第三十章：成为风

就如陈与时转述的那样：「他说要成为风。」

他们就一直佇立在原地，像是在固执地等什么人来和他们会面。直到管理员路过了他们，彼此打了招呼，他们才对视一笑。

又是他们两个，犹如几个月前在医院的那段日子。可那时候，他们为了汤向的过去和未来苦寻答案和出路。

也是那时候，周江承看清楚了汤向身上的疤痕，知道他车祸之后的復原情况非常恶劣，伤口反覆，疤痕明显。还有四肢、肩上和胸腹间对称的粗糙部分，伤疤很淡很淡，但擦拭身体的时候，反覆经过，终于被认出来。所以汤向敏感人抓着他，也敏感被控制。

而现在，那个让他们產生交集的人已经离去。

「你还要继续走下去吗？」周江承问。

陈与时苦笑：「都已经开始了，就算我哥现在活起来阻止我，我也要走到底。」

他没办法接受吴晟风那样的人好好的活在世上，汤向交给他的文件里，有分段计画，他打算一点一点释出录音，配合画作解读，摧毁这位金融界画家的退休生涯。

「等事情结束了，还想四处看看。回家嘛，迟早的事。那你不做警察了吗？」他问。

「家人重要，想做的事也重要，慢慢走，慢慢想。」

当晚，周江承回到住处，他才想起那隻甲虫，瞄了眼阳台角落——那隻虫没有走，死在了那件白帽t上。

他拨开虫，随手扔了，拍了拍汤向的衣服，揣在怀里。

陈与时传来了讯息：「对了，我哥说衣帽间的密码你知道……」

他走到那扇门前，手悬在密码锁上，迟迟没有落下。他还没准备好打开，彷彿打开了这扇门就要与这里的主人告别。

他又走回阳台，感受着风从身边吹过，想着——拥抱风，是不是就能等于拥抱他。

那天之后，他回了铝业公司，原本要同父母上工，被他们劝当后勤支援，负责打杂。

随手点了手机歌曲扫描，再乱序播放，戴起耳机做着事。千首歌曲的旋律，耳熟到总会无意识地跟着哼，还有一些录音档被他手动切了，他不知道这是第几次播到录音，正打算跳下一首——

一个熟悉的叹息声传来。

周江承愣住，泪水比他更快认出这个声音。

连江大宝都察觉了他的异样，凑过来对他又撞又蹭，使劲撒娇。

「刚刚那个就不删了，再怎么说也是我的劳动成果，你就好好收着吧，周江承。」

字字清晰，低沉懒散的磁性嗓音——是汤向。

他赶紧拿起手机，档案名称显示「re26011405」。打开文件夹，找到那天所有录音，一共五则，点了第一个，调为正序播放。

江大宝头靠在他膝上，静了下来。

那人清了清嗓子，才踏着轻快的节奏，做起节目转播：「周江承现在在浴室和江女士玩水，而我在客厅拿着他的手机鬼鬼祟祟，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发现这些奇奇怪怪的……录音。唉，没押韵，算了。周江承，你说我是应该给你录个起床铃呢？还是来电铃声？要不然这样吧，录都录了，别说我吝嗇，都给你。」

「周江承！周大厨！周警官！起床了！起床了！我知道你没赖床！但是不允许你一天没听到我的磁性嗓音！起床起床起床——」那傢伙用了一种浑厚又大声的说话方式，也不知该说是元气满满还是噪音污染，那拖长的尾音更是魔性，周江承不禁苦笑。

很静很静，过了数秒才传来汤向温柔至极、云淡风轻的清唱：「抱着你无话可说，就让你不知道我想着、遥不可及的念头，连梦里都会认错。」

他顿了顿：「看着你有话可说，只有那些伎俩能脱口，你还愿意笑就够，但请你忘了我。」

周江承想起汤向自封「清唱界的神」，流着泪笑了，他当之无愧，可没想到还能自己谱词。

他又清了清嗓子：「好了，作业都交了，满意吗？喜欢吗？呵——」他傻笑着突然咳起来，录音就断了。

人明明都不在了，周江承仍随着咳嗽声紧张。大宝也呜呜了两声。

「刚刚那个就不删了，再怎么说也是我的劳动成果，你就好好收着吧，周江承。咳咳，咳几声而已，别太在意。」他又笑了笑：「好啦好啦，话说回来，你和你妹也洗太久了吧？我这都要结束了都，刚还开了小差帮你们拍照。哎，你说日子要能这样过下去多好——」

他好像意识到什么，停了一下。

「周江承，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尤其没有我这种麻烦要死的人在身边的时候。我总觉得你——没事，我是说希望你好好的。」

他切回欢乐模式：「别太想我啊，要真想，翻翻对话纪录得了，我话多，够你看一辈子了。回头见。」

然后他重回第一个音档，建立了清单，循环着五则录音。一直听到他爸妈回来，他才收起耳机，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江大宝随他去迎接爸妈，一个飞身就往他妈肩上扑，欢快地摇起螺旋桨。

他心里盘旋着那句「回头见」，让他更期待下一阵风吹过。

他只是，有点想他了，不过是、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