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她小时候，柳明勋是疼她的。

他说她出生在夕阳如火的黄昏，河边柳树映在一片晚霞之中，远远望去，绯云如烟，所以给她取名叫绯烟。

绯，次于正红，他希望女儿将来前程似锦，又不必太满，因为满则亏。

刚出生时，所有人都说，这女娃双手断掌，还不如扔尿桶里溺死，免得祸害家里人。

但父亲不信这些：“断掌不断掌的，那都是迷信说法，我倒是听说，断掌的孩子心性更坚韧。

我的女儿，将来必然会另有一番造化，和这些只知嫁人生子的女人不一样！”

柳绯烟记忆极好，她记得牙牙学语之时，听父亲念书时，呀呀跟着认了天地人几个字，父亲惊奇不已，高高举起她。

“我的女儿就是不一样，小小年纪就会认字，可见聪慧至极！”

他把年幼的她抱在怀里，教她认字算术，见她一教就会，更是欣喜不已。

“谁说女子不如男，我女儿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

她也不负父亲期望，无论是学认字还是算术，都是一点就通，小小年纪，嘴巴还甜，就跟个小人精一样。

再加上长得玉雪可爱，忽略那不祥的命数，简直就是人见人爱的漂亮小孩儿。

因着父亲的宠爱，母亲也对她非常喜欢。

甚至因为她的出生，原本关系一般的父母，越发变得恩爱。

所有的美好，在她5岁那年，父亲被推荐上了工农兵大学戛然而止。

他上大学半年后回来，关上门跟母亲认认真真谈了一次。

母亲双眼红肿从屋里出来时，眼里再无往日疼爱，变成了无尽怨毒。

“都是你个扫把星给害的，你克死了亲哥亲弟弟，如今连你爹也怕了你，要抛妻弃子去城里。”

“你就跟你那个爹一样没良心，他不是很疼你吗，你去抱他的腿，求他留下啊！”

母亲不停打骂着她，细细的柳枝，在小孩子细嫩的肌肤上，抽出一道又一道的血痕，指望她的哭喊，能留住父亲离开的脚步。

可昔日那般疼她的父亲，离开的身影很是决绝，似乎听不到她的哭喊声。

母亲把父亲离开的怨气，转移到了她的身上，被父亲抛弃，母亲嫌弃的孩子，自然也不会得外婆和舅舅们喜欢。

好在父亲回城后，每年还会寄来一点钱，算是给她的抚养费。

也就是这点钱，让母亲没将她彻底抛弃，也让罗家能忍受她这个拖油瓶的存在。

可这个父亲，在她被姚新玲侄子卖掉，被人拯救回来时，却不准她再追究，逼她咽下过往苦楚。

姚碧云尖锐的嗓音，打断了柳绯烟的回忆：

“孩子大了，你晓得当慈父了！现在想带她去城里，是姚新玲让你来的吧？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她打的啥主意，不就是想拿我女儿去换彩礼么!”

柳明勋脸一沉：“姚碧云，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把人想的那么坏，你看看你给绯烟找的婆家，都是些什么人？

绯烟是你带大的不假，可这些年，我也没少她的抚养费，我自己的亲闺女，我能不指望她好么？”

柳绯烟面无表情看着陌生的父亲：“爸，是阿姨让你来的吧？

柳明勋一顿：“绯烟，你别听你妈胡说，你阿姨不像她说的那样心狠，她也是心疼你.......”

柳绯烟盯着他：”我就问一句，是不是她让你来的？”

她昨天才找过村长姚新海，柳明勋今天就回来了，这事要是跟姚新玲没关系，她名字倒着写。

柳明勋脸色不虞：“你这孩子，怎么跟你妈一样较真，那是不是你阿姨让我来的有关系吗，总归也是一片心意，你何苦计较......”

柳绯烟笑容讥讽：“爸，她若不提醒，你也不会想起我这个女儿对吧，你说你每年给了抚养费。

你给她带来的姚雪梅一个月多少零花钱，都是拖油瓶，姚雪梅过得可比我滋润多了。

我这个亲闺女，连她的侄女姚金凤都比不上，听说姚金凤考上大学，你可是整整给了500块！

爸，这些年，你拢共花在我身上的钱，也没500吧？”

柳明勋脱口而出：“你又没考上大学，能跟金凤比吗？”

“她没考上大学？”姚碧云一听这话就来气：“柳明勋，这话你怎么说出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