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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0章 茶语藏机言天下,帐深心惊暗蹙愁

大秦血衣侯:我以杀敌夺长生 / 鎏金淬火 / 1 / 2

伊屠的年纪很大了,但是他的马术依然不错,用最快的速度抵达了秦军的营地。

蒙武把营地扎在战场北面三十里,一片缓坡上,视野开阔,四面无遮。

从王庭方向过来,翻过最后一道梁子,整座营地就摊在眼前,像一头趴伏着的铁灰色的兽,低矮,沉默,压在地上,有一种压迫感。

伊屠勒住马,在梁子上停了片刻。

他的眼睛眯起来。

尝试看清楚那片营地的细节。

营地的外围停着黑黝黝的铁炮,排成一列,炮口斜指北方,正对着他来时的路。

那些东西比他想象的还大,不是人能扛着走的,每一样都要用几匹马拖拽,停在泥地里,轮子陷进去半寸。

铁壳上涂着黑漆,不反光,像从地底挖出来的骨头。

这就是那些能喷火吐雷的邪器?

不,不是邪器。

没有符文,没有那些神秘奇怪的外貌,没有任何他听过的修士手段留下的痕迹。

就是一坨铁。

但铁做的家伙,怎么会能喷火吐雷?

他盯着看了很久,马蹄在梁子上焦躁地刨了一下,他也没有动。

他在想这东西是怎么杀人的。

那片战场的遗址他是经过了的。

看到了那里如同地狱一般的惨状。

印证了他来之前搜集到的信息。

墨突的五六万大军,在炮击区里,没多久的功夫就被打碎了。

溃兵说,那声音比天上的雷还响,耳朵什么都听不见,只看到身边的人成片倒下。

被炸到会直接被撕碎,残躯碎片四散,战马把自己摔出去,腿在地上乱蹬。

他在王庭听的时候,觉得那是被吓出来的胡话。

现在他看到了实地和实物,那些想象的画面忽然变得清晰了。

他想象炮口之下站着一排排人,那些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身体已经被炸碎了。

他想象墨突的大军挤在那个漏斗里,退不出去,往前是炮口,往后是自己人的阻塞,天上在下雷,地上在炸,到处都是血和泥。

他突然触电一般,猛地把目光从那排炮车上挪开。

胯下的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像是感觉到了他背上的凉意。

他夹了一下马腹,带着使团从梁子上下来,沿着坡道往营地走。

走到半坡,他听到了一种声音。

嘭嘭嘭……

不是马蹄声,是一种闷沉的、有节奏的撞击声,像有人在用铁锤砸地。

一下,一下,一下,隔着很远,震得他的胸口跟着颤。

他抬起头,循着声音望过去。

营地的东面,一片平整过的空地上,两排人正在对练。

没有铠甲,只穿着粗布短褐,露着胳膊和胸膛。

个个都比伊屠见过的任何勇士高出半个头不止,手臂粗得像牛腿,胸膛像两面鼓,一张一合地往外冒着热气。

他们的身上有伤,有的胳膊上缠着布,布上洇着暗红色的血渍,有的脸上结了黑色的痂,刀疤从身上横跨,翻着粉色的新肉。

但那些伤就像长在别人身上一样,在他们的脸上不见丝毫痛楚。

在激烈的对练着。

他们举着木制的武器,互相劈砍,木器撞在一起的声音裂开,像把什么东西从中间一劈两半。

一个人被对面一刀劈在肩窝上,整个人往后翻了个跟头,砸在地上,伊屠觉得地面的土都在跳。

那人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又冲上去了。

另一个人抬脚蹬在对手的胸口,那一脚蹬实了,他听见“砰”的一声闷响,挨蹬的人连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坑。

土是松的,被踩实了又被蹬开,草根从泥里翻出来。

那一脚踩下去,地面颤三颤,留下一个个深达数指的脚印,这是何等力量?

伊屠的后脊梁开始发凉。

这是那支灭了墨突大军的军队?

他们不需要养伤的吗?

竟然现在还在对练?

如此激烈的对抗?

如此恐怖的体魄?

他想起了溃兵说的话。

“那些人不像是人,摔下马了比骑马还快。

一个个像是老虎,能把人生生撕碎。

我们的弯刀砍在他们铠甲上,连个印子都没有,他们的剑劈过来,我们的刀就断了……”

他想过溃兵夸大其词,哪个打了败仗的溃兵不把敌人说成神兵天将?

但现在他觉得溃兵没有夸大。

甚至可能在收着说。

他翻身下马,牵着缰绳,一路走进营地。

门口没有卫兵拦他,只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皮袍的纹路上停了一瞬,然后挥了挥手,示意他进去。

显然,从他接近营地开始,就已经落在对方的视野之中了。

不需要提前通报,如他所想的一样,直接来就行。

对方早就知道他要来。

营地里很安静。

不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安静。

是那种人很多却秩序井然,纪律超群的安静。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没有多余的走动、没有多余的叫喊、秩序像铁板一样压着。

士兵们排着队从小校场走回来,步子踏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多余的声响。

几个伙夫在灶台旁烧水,刀刃在案板上切肉的节奏整齐得像一首歌,切出来的肉片薄厚均匀,排在木盘里,像鱼鳞。

锅里的水沸着,蒸汽往上冒,伙夫脸上的汗珠往下淌。

有人在磨刀,用拇指刮过刀刃,试了试锋利度,放在一旁,拿起下一把。

有人在缝补内甲,针脚走得又密又匀,跟草原上妇人缝帐篷的手艺不相上下。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到反而有些诡异的不正常。

伊屠目光停留在每一个细节上,心中越发寒意上涌。

一支刚刚打完仗的军队,全歼了二十万精锐,转战千里,在平原上一刀一刀地把黑甲卫砍碎了。

按照常理,他们应该是疲惫的,伤的伤,残的残,营地里有痛苦的呻吟,有缺胳膊断腿躺在帐篷里等药的人,有浑身缠着布带血迹斑斑的士兵,有为了争抢物资吵成一片的民夫。

这是战争的常态,无关精锐与否。

但是现在,他看到的是另一回事。

那些对练完的军士擦着汗,推开伙房的布帘,一人端着一个大木碗走出来,碗里是热腾腾的肉汤和两块厚得吓人的饼。

一块饼两三口就吃完了,那些家伙的胃口就像是无底洞。

伊屠站在营地中间的甬道上,牵着马,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他路过一片帐篷,帘子半掀着,他看到里面铺着厚厚的干草,草上叠着毯子,毯子叠得整整齐齐,四个角对得笔直。

他路过一个军械棚,里面架着一排排的长剑,剑身在日光里反着光,像狼的牙齿。

他看到了俘虏营地。

一大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空地,里面坐着黑压压的人。

那些人的状态跟他身后这座营地里的军士完全相反。

他们低着头,抱着膝盖,皮袍皱得像从泥水里捞出来的,头发打着结,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冷静,不是恐惧,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的、只剩下壳子的麻木。

一个弓骑俘虏靠在栅栏上,眼睛半睁着,盯着地上的泥,眼珠一动不动,像两颗嵌在眼眶里的石子。

伊屠认得那种眼神。

他见过。

那是十几年前,他跟着右温禺鞮王去月氏谈判,路过一片被瘟疫扫过的部落。

帐篷还在,羊圈还在,但人已经快死没了。

只剩下几个老人坐在帐篷门口,眼神跟这个弓骑一模一样。

那是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的茫然空洞。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蒙武的大帐在营地最中央,帐帘垂着,门口站着两个卫兵,腰里别着长剑,身量跟那些对练的军士差不多高。

但比他们更沉稳,更厚实,像两块坐落在地上的石雕。

伊屠走到帐前,双手交叠在胸前,学着草原上见贵人的礼节,微微弯腰。

“骨都侯伊屠,奉大单于之命,前来拜见秦军主将。”

他说的是中原话。

早年跟东胡、月氏打交道时学的,中原人的口音不太重,但也不算标准,带着一股草原上的味道。

左边那个卫兵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移开了,像是看了什么都没看到。

没有人进去通报,没有人跟他说“稍等”,没有人给他任何回应。

两个卫兵就那么站着,目视前方,像两尊铁铸的像。

伊屠直起身,弯着的腰慢慢打直,动作不快不慢,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对方在传递态度。

也不是刻意羞辱。

羞辱不会让他进营地,不会让他牵着马走过甬道,看到那些炮车,看到那些军士,看到那些俘虏。

让他进来看,看完,在外面站着。

把这些东西全部装在脑子里,好好的消化,好好的想一想,他该怎么谈。

免得被自己浪费了时间。

他把马缰绳递给身后的随从,往旁边走了一步,站到帐门一侧,不挡路,也不碍眼。

背挺得很直,双手交握在身前,眼睛平视前方,呼吸放缓。

既然让他想,他就想一想,等一等。

等了半个时辰。

夕阳从西边斜着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帐门上。

他的嘴唇干了,舔了一下,继续站着。

身后的随从有些不安,腿变换了几次重心,皮靴碾着地面上的碎石,发出细微的声响。

伊屠头都没回,肩膀纹丝不动。

他的脑子里在转。

他在营地里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看到的东西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

如大单于猜测那般。

炮车显然不是法器,是机关武器。

轮子陷进泥地半寸,说明很重。

移动不便,要用马拖拽,移动不会太快。

不像大单于判断的那样“架在高地上不能动”。

它只是移动得慢,不是不能动。

这意味着下次它出现在别的地方,不一定有高地和漏斗工事。

但只要有合适的射界,它就能再次打出像墨突遇到的那样的毁灭性打击。

那支骑兵的状态,也不像刚打完一仗。

那些军士身上的伤还在,还在往外渗血水,但他们恢复的超乎寻常的快。

他们的动作、力量、速度、眼神,根本不像在休息,更像是在等,等下一次命令,随时可以翻身上马,继续往北冲。

相比之下。

俘虏的状态才是正常的多。

打了败仗,丢了建制,被缴了兵器,挤在一片空地上,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自己的部落还在不在,不知道秦军会不会在某个早晨把他们都杀掉。

这才是正常的。

但在蒙武的营地里,正常的只有俘虏。

蒙武的军队却不正常。

而这种不正常,对匈奴人来说,是极差的消息。

伊屠在心里把这些信息又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越嚼嘴里越苦。

他想起头曼说的那句话:“溃兵的情报是我们仅有的东西,用好了能救命,用不好能把剩下的人也搭进去。”

他已经不需要更多情报了。

光是站在这里,看着这些,他就知道,这场仗在没有开打之前,结局就已经写好了。

不是因为他比墨突聪明。

是因为墨突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撞进圈套。

而他是被敌人亲自放进来,明明白白的给他看这一切。

因为看清楚并不意味着能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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