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散
庄涛的眼睛和死鱼眼珠一个动法，木的僵的，不眨眼，瞳孔极小。他不说话时，季绍明都怀疑他过去了，可见干缺德事伤元气。
他甩给季绍明一份民主测评表，说你看看集体意见，今天叫你来是辞退你，季绍明翻看一遍。嗯，工作十二年没人对他满意。
他正填离职手续，庄涛说：“兴安是国企，做事规矩，辞退员工会给补偿金，你按工龄能拿一年的。这样吧，你如果想要这钱，就和我坦白当初还有谁掺和举报信，我保你多拿两成钱。”
他不抬头接着写，说：“就我一个人，我人缘差，没别人帮我。”
“五成，我会让公安解除对你出市的限制。”
季绍明写毕，拿拐杖便走，庄涛又说：“我来猜猜，肯定有韩文博和邹颖。”
他把那副拐扔他办公桌上，水晶笔筒摔得稀碎，吼道：“我做的事关他们两口子什么事！”
“小邹因为她爸可恨我了，她能按捺得住？想想她也可怜，没后台，基层司法所锻炼这么多年，才捞着个正科。我昨天还和她们检察长吃过饭，能说上两句话。”
“她不该恨你吗？你顶替她爸的职位，该瞎的人是你啊……你真该庆幸今天坐这儿的不是韩文博。”
他双手揉搓脸，掩住面部深叹气，那种无力招架的感觉又回来了，他没有底牌可出了，他只剩他自己。
“我不要钱，只要你别动韩文博和邹颖，我不会继续闹事，但要是你敢动他们一根手指头，我和你玩鱼死网破。”他站起来，两腿扎实地站在地面上，伤腿胀疼，睁大眼睛说：“庄厂长，你尽管试试，公检法都姓汪也没用，人横竖有条命。你试试，我就这俩朋友，你是人大代表也拦不住。”
烈日灼心，他拄着拐走了两百米已汗流浃背，门卫开巡逻车路过，说大太阳烤人，让他坐上来，开车载他到大门口。季绍明犹豫一下，门卫说都不干了还在乎啥，下来帮他抬拐杖，说你看那门房的空调，还是一四年你师傅退休前让安的，他退那天不是开欢送会了吗，我开这车送他到门口，他叫我给他和大门拍张照，我说刘厂长白天再拍啊，夜里太黑，他说拍一张吧，明天就不是一机厂的职工了。
他冷不丁说，你拍吗，我给你来一张。
我配拍吗，季绍明笑说。
汗蛰眼睛，他抹把脸偏头看季绍明说：“配不配的，自己说了算，别看轻你自个儿。”车停在大门口，门卫扶他下车，他站定仰首看兴安的招牌，不知道今时今日的步子是否和师傅当年重合。季绍明转身拦辆出租，仍然决定不拍照，失败者不需要纪念。
焖肉香飘散在屋里，季学军站阳台择菜，低头看一个拄双拐的身影进单元楼，冲次卧喊：“希希，你瘸爸来了！”侯慧英挥锅铲出来要呼他：“你这张臭嘴！上班埋汰学生，退休损家里人。”
五条悟悠闲地坐在桌上，季希翻页，继续写字帖。没多久听见防盗门开合声，她爸猫在房门边说：“希希看爸爸给你买什么了——巧克力脆皮冰激凌。”
不说话，她依旧一笔一画地写，季绍明进门看晒得像煤球似的女儿，把拆开的冰激凌递到她手边，说：“不写了，费眼睛，吃冰激凌歇会儿。”
希希咬一口，只能尝到巧克力的苦味，和她的心一般苦，她喊一声：“爸爸。”
“我愿意待在爷爷奶奶家。”
季希垂头，不愿看他的眼睛，泪水滴在字帖上，晕散蓝墨水，像她刚写的字也陪她一起哭泣。
“好好的，哭什么？”
他撇头，父母正站在门外殷切地看向季希，他问他们：“怎么回事？”
“你自己和爸爸说。”侯慧英冲希希道。
她胡乱抹抹眼泪，强作个笑脸，季绍明看不得女儿强颜欢笑的样子，黑脸把门关了，转希希的椅子，弯腰对她说：“想哭就哭，哭又不丢人。和爸爸说实话，为什么突然要回爷爷奶奶家？”
“我想回来了，奶奶家离学校更近，爷爷比你有更多时间辅导我功课，你每天下班回家很辛苦……”
“谁教你说的？”季绍明冷声道。放暑假了，回来的理由都和上学有关，这明显不是小孩的思维。
眼泪的咸和巧克力的苦混在季希嘴里，她像被糊住嘴，头越来越低。
“老房子要住弟弟妹妹，我搬出来更好。”
季绍明蓦地笑出声说：“你哪来的弟弟妹妹？”
季希的眼泪也停了，抬头道：“你和一个阿姨有小宝宝了啊。”
“爷爷说的，还是奶奶说的？”他单手拄拐，按着希希的肩膀说：“希希你信爸爸，你没有弟弟妹妹，以后也不会有。我……没和那个阿姨在一起。”
“真的，是爷爷奶奶误会了，爸爸向你保证。”
他叁指并拢起誓。
两位老人趴门外偷听，见季绍明突然开门面色含愠，皆讪讪一笑。他拉希希去卫生间，洗她的猫脸，擦干净后让她下楼在门厅等着，他们待会儿就回家。
听到电梯下行的声响，季绍明才放心兴师问罪，不料他妈先开口道：“绍明你们可不能瞒着父母打胎啊，你这个年纪有二胎正好，还有精力带。你跟那女孩说希希放我们这儿，让她放心结婚。”
“我闺女就在我家住着，她哪儿也不去！”他吼道。
季绍明急火攻心，一起一伏出气，跟他爸妈怎么就说不明白了，这半天闹得，他老了十岁。
“爸，妈。我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这辈子就季希一个孩子。她3岁我就离婚了，我欠她得够多了，我不想再生一个孩子瓜分她享有的。我端不平一碗水。”
俩老人空欢喜一场，像焊在沙发上，静默地坐着，侯慧英还试着问：“真没怀孕？没孩子？”
季绍明摇头，季学军想着这两天他们乐不可支，还恐吓希希要懂事要听话，又气又悔，说：“你叫我们怎么想？你和她搞到床上！”
“什么叫搞，爸你说话太难听了。”
可他也找不到一个词定义他们的关系，恋爱吗，他配提这个词吗，恋爱是做爱和使唤她干活儿？他给不起她爱。
他垂头站那儿，双拐像他的十字架，随身背负，母亲觉得那像他童年哭泣的姿态，想上前抱住他。季绍明扭身便走了，女儿还在一楼等他，他关门前说：“我会整理和她的关系。”
他对他自己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