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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狐涯的心意

以寇王 / 老景排骨汤 / 1 / 2

大牢里头那味儿,啧啧,真是没法闻。

混着霉草、屎尿、还有一股子铁锈似的血腥气,往人鼻子里钻。角落里,狐涯那大身板子缩成一团,跟个受了惊的狗熊似的——可惜这头熊,两只前爪子已经废了。

他那双手,被厚厚的脏布裹得严严实实,鼓鼓囊囊活像俩刚出锅的馒头。可这馒头里头包的可不是什么好馅儿。布缝里偶尔能看见一两条白花花的蛆虫探出头,慢悠悠地扭着身子,又钻回去。里头又疼又痒,那股痒劲儿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抓不得,碰不得,要是敢自己拆了这裹布,封二公子临走前撂下话了:直接剁手。

疼还能忍,这痒……真他妈逼得人想撞墙。

狐涯脑门上全是冷汗,牙齿咬得咯吱响,脖子上的青筋一蹦一蹦。他不敢看自己的手,只能把视线死死定在对面墙角——可那儿更不是个能看的地儿。

草垛子下头,歪着一颗脑袋。

陈毅的脑袋。

那脑袋已经不成样子了,天灵盖那块儿明显凹下去一大片,黑红黑红的,像是被什么重物反复砸过,砸得脑壳子都开了瓢,糊满了半凝固的血浆和些说不清是脑浆还是别的什么玩意儿。眼珠子一只挤了出来,连着一丝肉膜挂在眼眶外头,另一只还留在眼窝里,却也是灰蒙蒙地朝上翻着。鼻子塌了,嘴巴歪着,露出几颗断牙。

为啥还没处理?听旁边那个喝多了的下人嘟囔过一嘴,说是脑壳太硬,砸烂了里头净是骨头渣子,喂狗怕卡着狗嗓子眼儿,索性就先扔这儿了,等哪天有空了再找个地方埋了。

狐涯跟这颗烂脑袋已经待了不知多久。一开始他吓得差点尿裤子,胃里翻江倒海,把之前那点馊饭全吐了个干净,苦胆汁都呕了出来。后来吐空了,就只剩下冷,从脚底板一路冷到天灵盖的冷,还有那股子怎么躲也躲不开的、越来越浓的腐臭味。

他稍微动一下,手上裹着的“馒头”里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痒,蛆虫在烂肉里拱动的感觉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他只能缩着,拼命把自己往冰冷的石墙里挤,好像这样就能离那颗脑袋远点。

外头,封清月可算从龙娶莹那屋里出来了。

他慢条斯理地系着衣带,指尖还残留着女人皮肉那滑腻温热的触感,鼻尖似乎还能闻到那股子交合后的腥膻味,混着她身上淡淡的、属于别人的腌臜气。他撇撇嘴,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还在窝着。穿好外袍,他也没急着回自己院子,脚下一转,就往大牢那边溜达过去。

牢里头昏暗,就几支火把噼啪烧着,映得人影鬼一样晃荡。封清月踱到关着狐涯的栅栏外头,靴子底踩在湿漉漉的稻草上,没什么声音。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里头那团发抖的影子。

“手疼吗?”他开口,声音在这死寂的牢里显得格外清楚,甚至有点过于温和了。

狐涯浑身一颤,像是被鞭子抽了下,猛地抬起头。火光下,他一张脸惨白惨白,眼圈深陷,嘴唇干裂,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瞧着真是狼狈到了家。他看见封清月,喉咙里咕噜了一下,挤出点声音:“二……二公子。”

封清月脸上那点似笑非笑的神情没变:“问你件事,你老实答了,对你好,成不?”

狐涯眼神直勾勾的,没点头也没摇头,像是吓傻了,又像是在拼命琢磨这话里头到底埋着多少刀子。

封清月也懒得等他反应,自顾自往下说:“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少爷,封郁,是怎么变成如今这副傻样儿的?”他顿了顿,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点诱哄似的味道,“我的意思是,你告诉我,是不是龙娶莹……就那个女人,一个人干的?”

这话里的意思太明白了。狐涯不是真傻,他听懂了。封清月要的不是真相,是要他把所有事儿都推到龙娶莹头上。

狐涯嘴唇哆嗦着,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两只裹得严实、却好像已经在腐烂发臭的手,声音跟蚊子哼似的:“我……我不知道,二公子,我真不知道……”

“不知道啊……”封清月拖长了调子,像是惋惜,又像是早料到了。他咂咂嘴,换了个姿势靠着栅栏,“说真的,狐涯,我瞧着你吧,觉得还挺可怜。听说你跟府里那位林雾鸢林姑娘,走得挺近?她也没告诉你?”

狐涯听到林雾鸢的名字,眼珠子动了动,又抬起头,带着点茫然的希冀:“告、告诉什么?”

封清月笑了,那笑容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有些残忍的亮堂:“告诉你,你那个病恹恹的娘亲,其实早就死了啊。”

“轰”一声,狐涯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瞪圆了眼,脸上的肌肉扭曲着:“怎么可能?!你骗人!林姑娘说,说送她去她师傅那儿治病,治好了就……”

“就什么?”封清月截断他的话,甚至感觉他的语气像是在逗狗,“就接回来?狐涯啊狐涯,你是真憨还是假憨?天义教那帮子人,拿你当条狗使唤,用完就丢的玩意儿。你娘?一个病得快死的老婆子,带着上路都是累赘。我的人瞧得真真儿的,还没走到地儿呢,或者就压根没打算治她,就被扔在半道上了。荒郊野岭,她又病得走不动道儿,啧啧,估摸着这会儿,尸首都让野狗啃得差不多了吧?”

“你放屁!你他娘的放狗屁!”狐涯猛地挣扎起来,想往栅栏这边扑,可手上那钻心的疼痒让他使不上劲,只能徒劳地撞在栏杆上,喘着粗气,眼睛红得滴血。

封清月也不恼,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手腕一抖,扔进了牢房里。那东西骨碌碌滚到狐涯脚边,是个脏得看不出原色的旧钱袋,边角都磨破了,但还能看清上面歪歪扭扭绣着个“安”字。

狐涯的嘶吼戛然而止。

他认得这个钱袋。是他娘贴身揣着的。里头那几块碎银子,还是他上月发了工钱,偷偷塞进去,让娘买点好吃的。娘当时还骂他乱花钱,可眼角却笑出了褶子,把袋子小心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说等病好了,给他做他最爱的芝麻饼……

眼泪一下子决了堤,大颗大颗滚下来,混着脸上的污垢,冲出两道沟壑。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有嗬嗬的、野兽受伤似的喘息。

“你骗我……你们都骗我……”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骗你干啥?”封清月摊摊手,一脸“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的表情,“瞧瞧,多可怜呐。亲娘死了,尸首曝野,说不定都烂得生蛆了——哦,对了,说到蛆,”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狐涯裹着的手,“你手上这些,跟你娘身上那些,说不定还是同一窝呢。”

这话太毒了。狐涯猛地一颤,胃里又是一阵翻腾,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

封清月看着他这副惨状,眼里没什么波澜,只有一丝玩味:“我呢,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这样,你老老实实说,封郁的事儿,是不是龙娶莹主使,你顶多算个从犯?说了,我立马放你出去,给你娘……收个全尸,好歹入土为安,怎么样?比你在这儿陪着这颗烂脑袋,等着手烂光,强多了吧?”

狐涯跪在脏污的稻草上,佝偻着背,看着脚边那个破钱袋。眼泪啪嗒啪嗒砸在上面。他伸出那双被裹成馒头、又疼又痒、爬满蛆虫的手,颤抖着,想去碰碰那个袋子。手指根本不听使唤,笨拙得像两根木头,试了几次,才勉强把那脏兮兮的袋子拨到身前。他低下头,用额头抵着那冰冷的粗布,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小兽般的呜咽。

牢里安静得很,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狐涯压抑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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