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那天在化石区餐厅吃三明治的时候，店铺正在放轻松欢快的音乐，两人面对面坐在光滑的牛角椅上。

尽管桌子挡住了大部分腿部，景伯楼仍注意到有双芭蕾平底鞋在桌底舞动，裸露的脚背似桃肉白里透红。

还有坐地铁回来，旁边乘客的耳机幽幽传来抒情和缓的音乐，omega明显被那首音乐着迷了。

尽管手被自己牵着，另外一只手还提着蓝色袋子，地上的双脚不受束缚跟着优雅的低沉歌声舞动。

即使在上下班高峰期，专给omega提供的车厢也只是坐满了座位，走道站了一些人。

靠在窗边的女孩面朝自己，细细的脚踝简单一前一后轻微挪动。

景伯楼第一次略微窥见叶莲娜在舞台上的风采，没有太大的动作幅度，仅仅靠脸部的表情就完成了一次完整的表演。

女孩的眼神起初忧伤，明明在看自己，却让人感到在看遥远的远方，仿佛陷入古老荒原，被风拮取的梨花枯萎。

随着音乐的变化，渐渐坚定的情绪涌上来，眼神也变得坚韧有力，或许找到生机，也或许选择勇敢面对命运。

但到歌声末尾，柔和的男声温柔一吟，那双眼睛缓慢闭上，挣扎着沉入永恒的睡眠。

银色假肢不自觉微微握紧掌心的手。

再次睁开眼睛，叶莲娜的视线焦距自己脸上，朝他露出熟悉的微笑。

现在她低着头，今天头发挽了起来，一低头就会露出脖颈的腺体。现在散步的地方没多少人，看到的只有自己。

那双手在紧张。

景伯楼还记得，她牵着自己的手有多活泼。

很多人以为假肢没有感觉，其实有的。

冷的感觉会有，热的感觉会有，触摸的感觉也会有，这些神经反馈都方便他在工作中判断情况。

牵着自己的手温度不高，肌肉柔软，似乎对手指的插槽好奇，还不停在指根摸来摸去。

“我和我的朋友……也不是总在说话。”景伯楼语气轻缓，怕吓到身边胆小的动物，“我能挽你的手臂吗？”

叶莲娜惊奇抬头，随之的还有松开的双手。

臂弯被银色的手背轻轻挽住。

明明一起吃过饭，一起出去玩，直到今晚叶莲娜才有和景伯楼接近的感觉。

叶莲娜很少和人度过安静的时刻。

现代娱乐太多，可以探讨的东西太多，电子设备也很方便，和人沟通的时候世界都是热闹的。

小学时期同学们喜欢追cp和追星，看她脾气好习惯倾听，拉着她安利那些人物的种种。

在主机店的时候，周围玩家们发现她不能说话，各种游戏会带上她，言语之间也特别照顾。

来首都后薄弱的社交技能磕磕碰碰，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终于懂得如何装傻和更积极的情绪反馈。在自己略微增长的社交才能下，很少出现安静的场合。

她和景伯楼在湖泊边走了很长一段路，旁边树林被风吹得沙沙响。

下面人群热闹嘈杂，朋友聊天的声音，打电话的声音，鞋子跑步的声音，还有滑板、滑轮、唱歌的声音。

上面靠近树林的路只有零星几人，铁制灯杆散发着晕黄的灯光，灌木丛绽放着热烈的黄色米兰。

吵吵闹闹的声音不断传来，衬得这边格外安静。

但这样的寂静不是分割的。

景伯楼脊背一如既往挺直，视线却在漫游，看得出在享受这份片刻。

他挽着她的手臂往前走，明明是依附于对方的服从姿态，脊背挺直坦然，被深蓝军裤修饰的长腿迈步缓慢。

叶莲娜也渐渐放下紧张的情绪，视线跟着一起投向湖边的人群们。

作为不怎么逛网络的人，社交的大多数时间，叶莲娜都在观察人群，要么对着人群发呆。

有人穿着很有意思的衣服，比如乌鸦羽毛帽和蝙蝠高跟鞋，还戴心脏模型项链。

有人会对手机笑，一看就是在和对象或者暧昧对象说话。

还有人会在公众场合悄悄哭，一边拿着手机一边拿着纸巾，安静得其他人无法察觉。

她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和自己一同平静看着人群散步，无声中一种亲近莫名油然而生。

等散完步景伯楼送她到站台，以为自己会很紧张的叶莲娜自然而然问出一个问题。

【我能和你用豆蔻聊天吗？不会经常打扰你】

“在我这里，你的消息我会一直看的。我上课忙，不一定立刻看到，看到一定回你。”

叶莲娜不知道景伯楼作出一个很重的允诺。她只看到那双黑瞳认真，像竖着耳朵毛茸茸的黑犬。

轻轨启动时，玻璃里的omega抬手搁在脸边，似捧脸又似花瓣绽开地微微摆手，仿佛笨拙的孩子害羞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