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如旧

权臣的掌中蛟 re / 传灯照亡 / 1 / 2

岁除当日,已经是薄暮时分,亦梁东一脚西一脚把家里的家什和饭席拾掇好,临出门前对佛保努努嘴:“看你一天了,怀里究竟揣的什么东西,拿出来长长眼。”

佛保僵了半晌,面纱后的面孔板硬得吓人。亦梁伸手去掰,无异于狗口夺食:“你也别藏,我猜得出来——一定是送给我姐姐的。”

掏出来,果是枚素簪,摸上去材质软腻,不是那种硬质白亮的好玉材。亦梁手指捻着簪尾上的一行刻痕,仔细看去,仍然是陌生的西域文。佛保漠然站在门楣下,冷不丁劈手把簪子抓了回去。

“给我猜中了。”亦梁哼笑,回身把门锁挂好,“喂,檀郎求谢女的事,我是不管的。只问你一件事:买簪子的钱哪里来的。如果知道你再上赌桌,姐姐肯定要把你的大筋挑断。”

佛保闷闷吭出一声,交抱手臂,似是因被诬陷而有些生气。他和不识趣的男人站在一起就生气。

“不是赌来的钱就好。”亦梁拍拍他宽厚的后背,“那想必你是克扣了我姐弟二人平时的菜钱,你这刁奴啊。姐姐回来了,我一定要告状。”

佛保没搭理他。买菜路上,常能路过做木像的作坊,佛保偷空在那里车了好几次佛像底座,默默坐在地上学着雕刻莲花。他每吹开一次刨木花,就能闻到亦渠身上隐幽的气息。就像他第一次见到她,是滚落在她脚边,他充溢血腥的鼻官里忽然钻入了一种木料的香味。那是从她居家道袍的下摆传来的。因为那日,她正在家中为死去的情人焚香祷祝。

而佛保只是没有确切姓名的顽劣胡儿,因在赌坊欠债难还,与人斗殴,被坊中的护院架住,按在牌桌上割了半截舌头。激痛之下他反而奋力挣起,奔逃中翻入凋敝的亦府后院。

她用佩剑的剑柄往他喉结上猛杵了一记,他倒退两步,黑山倾颓。她只是低头看着脚边的他,淡笑问,你是谁。

赌徒静了片刻,依顺地张开满是血沫的嘴,露出柔软的半截舌根。伤口暴露在空气中,他痛得泪落不止,却对她轻狡地无声笑。

怎么看我当时都是个坏人。佛保自忖,摸了摸怀中亲手打磨的玉簪。主人能收留我,证明主人是有大慈心的人,将来是能成菩萨的。

“吃酒?”楚鸾抚了抚受赏得来的貂裘,嘴上不饶人地说,“我怕中原皇帝毒死了我。不吃。”

温鹄叹气,挥挥手让条凳马扎把这位十分命大的楚王架进轿中,送入宫门。宫城的道道重门在傍晚并没有合上,南北大道上一纵灯火直飞入玉阶,宫门外的棋盘街道从高处看去,更是火闪鲜明。更鼓刚过,文鳞就在翼楼上远眺街市。他身后宫娥臣工环聚,高大的火树银花灯台也被搬了上来,将宴席照亮,玉盘鱼脍宫妆美女,样样都在眼前真实地闪过。

亦渠自如地绕过首尾相接摆放、承托餐碟酒水的小几,从欢声笑语间显露出一身阴沉的紫袍,来到皇帝身边。

文鳞背着手,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珠串。他知道她在身后,也明白她有事想说。但他过了半晌才回头,脸上是恍然刚醒的神色:“亦卿来了。”

亦渠躬身施礼:“是。”

“哦,如果是问放人的事,朕已经全部安排妥善。”他略低眉,表情委屈,“除此之外,亦卿没有别的想说的了?”

亦渠还是拱手,无一丝瑕疵的笑容在宽袖更显疏远:“微臣的吉祥话等烟火放了之后和其他大人一道说,省得陛下一句一句听得烦。”

文鳞笑:“你啊……”他话音未落,忽然火信呼啸着蹿升至天顶,在穹窿上四散流溢出绚丽的花火。他的句尾被吞没在盛大的欢喜中。亦渠用袖沿挡了挡强光,模糊的视线中,她见到皇帝一向对她仰赖热切的目光倏忽变得冰冷。不知是不是错觉。

在震耳的烟火声中,她反倒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颤动,连带她的喉咙也开始痕痒,仿佛是预感到有什么不详之事即将发生。

就在这燃放的间隙里,她捕捉到一种不同于市廛欢声的声响:是观中的振钟声。像是鲸音忽然在耳边嗡响,响得她心口悸颤。她下意识前趋一步,不顾被灯光闪痛双眼,奋力辨认钟声的来向和次数。

钟声来自城南。鸣钟不止,尾音却逐渐消散在烟火中。她惊骇中死死握住阑干,勉强撑住身体。

那是为皇室中人鸣丧的钟声。

在场之人,大概只有她紧紧聆听着那冰冷的鲸音。灯火之下,仍然是推杯换盏,太平不易之世。她从阑干前回过头,被强光刺激,下意识漫溢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文鳞对上她双眼,不由伸手抹去她的泪水。他的口型似是在问她为什么要哭。但她耳中嗡鸣,眼前也有光斑闪烁。世界在摇摇欲坠。

她轻微摇头,准备告退。他依恋地握住她的手腕,抬颌在她耳边清晰地说道:

“你说过要长长久久地陪着我。不可反悔。”

他宽容地放开她,仿佛笃定她会再回到他身边,同观宴乐。亦渠木然地步下翼楼。被晚风吹去心口的热气,她才清醒过来,从守卫处要了一匹马,奔出了宫城。

她上了马才觉出了满身的冷汗,双手冷得如用冰水浸过。她便将缰绳用力地收绕几道在手中,叱马奔驰。她贴在马背上模糊地记起:长公主文氏曾经纵马腾跃过夕阳下的枯黄草甸。她身上的血染红袍,还有她的红鬃马。此时此刻,如果丧钟没有错振,她已经无法再回到夕阳之下,满不在乎地分拨开记不清姓名的公子王孙,高举自己的猎物,接受阳光遍洒周身如畅饮美酒。

再也不会有那样的时刻了。亦渠扶紧鞍桥,耳边熟悉的风声失去了踪迹。

亦梁和佛保失散在通衢大街上。很明显亦梁是故意的。

佛保乐得清闲。他本是戴了帷帽出门,但受热烈气氛的感染,也铁公鸡拔毛买了只喜庆的兔儿面具戴上。反正都是遮着脸,晚些还能在主人面前卖个俏呢。

另一厢,亦梁在胡肆里袖手等着老板拿出年前的最后几盅好酒,他好在灯会后带回去痛饮一夜。在等的当儿里,他用小指指甲在账簿底页写写画画,并问道:“老板,认不认得这是个什么词?”

目是愁胡的老板抱着酒盅从货架后走来,低头辨认一阵,笑道:“认得,是个好词,粟特人还常用这个做名字。”

亦梁笑着把钱拍下:“是什么,快些告诉我,猜了半日了。”

“中原话读作‘延那’,意思是——‘最喜欢的人’。”

亦梁一怔,他把纸面倒过来,又看了几眼。他所写正是佛保镌刻在簪子上的一行怪字。他摇头,促狭地哼笑:“这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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