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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五十四

书院的故事 / 直末 / 2 / 2

我喘了口气,往走在身侧的傅宁抒瞥去。

他外头也罩了件雪白的大氅,可一路这么走下来,脸色静静的,同初上山时一样,变都没变过,没见气有多喘。

牵着我的手心也是乾燥温暖的…

对了,他另一手还提着东西呢,我怔怔的看去。

似乎察觉到视线,傅宁抒就看了过来。

「…还有一点儿路。」他往上看了一眼,然后开口,大约以为我是要问这个的,「累么?歇一下也行。」

问着,他像是要停了下来…

「我不累的,只是有点儿热。」我摇头,说道:「衣服穿得太多了,我想要脱下这件。」

傅宁抒却说:「脱下来吹了风,回头要着凉。」

「喔…」

既然这样,那还是忍忍吧,万一着凉了,可才麻烦呢。

又爬了一段,石阶到底了,变成平缓的分作两边的坡路;一边是继续向上,另一边则是往下,往林子深处通去。

「先生,现在要往哪儿走?」我脱口问。

傅宁抒没回答,只是松开我的手,就先一步在前,往向上的坡路走去。

唔,要再往上爬呀?我歪了歪头,连忙跟上。

可其实没有爬多久,那段坡路走上去一会儿就越来越平缓,林木间距也逐渐开阔,变成了疏疏落落的树丛。

走出树丛,忽地亮了起来,就见满面都是崇山峻岭。

我呆住,才又踏出脚步,走上高耸的广阔的山崖。

烟嵐濛濛,飘散在其间,往下往去一片辽阔,却又鬱鬱森森的看不见底。冷风在崖间烈烈的吹灌,把一路的热气都给吹散了。

这里是…

我怔怔的往前望去。

傅宁抒已经走到崖前,那儿分开竖立了两块小小的黑色石碑。他走至后面的那块碑前,放下了提着的篮子。

他盯着那块碑半晌,手往腰间摸去,拿出一根短笛,眼眸微低,便将笛子横在了唇边,霎时泠泠的笛音响起,回盪了满山之间。

我怔怔的没动,只是听着着悠悠不断的曲儿,不知这是什么调子,从来没听过,好听非常,可却没来由觉着心底像是给什么揪住了似的,鬱鬱悵悵的。

傅宁抒吹了一段,略微抬眼,笛音便停住了。他垂下手,就蹲身下来,然后将笛子放到一边,揭开篮子上盖。

我犹豫了一下,才慢吞吞的走近,就见着他从篮子内拿出了一只水壶,然后站起身,拔开了上盖往碑上浇淋,再拿了帕子很仔细的擦了擦。

我呆了呆,瞧向石碑,随着水冲刷,隐约看见上头刻有字。靠近右侧下的字有点儿潦草,正中的就比较方正清晰。

写着…傅…傅氏…我心里咦了一下,睁大了眼睛,盯着上面写着的傅氏若霜之墓。

这是…我忍不住看向傅宁抒,疑惑出声:「先生?」

「这是我的姨母。」傅宁抒开口,语调淡淡的:「今儿个是她的生辰。」

咦?我怔了一下,不禁又看了碑石,这儿…底下埋着的是他的姨母?正诧异,耳边又听傅宁抒说了一句。

「往年这个日子,我们都是一起过的。」他停了停,又低道:「她是在之前才过世的,不过,说是之前,其实也一段时间了。」

之前…

是…中秋那时候…

不知怎地,自然而然的就联想到那时候。

那时,他突然离开了好几天,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么?我怔了怔,往傅宁抒看去,隐约又想起了中秋那晚…

「…姨母与人早已仳离,身后便不能入对方的祠堂。」傅宁抒又开口,说着的时候慢慢的燃了两支香,「但嫁过的女子,也入不得原来宗族的墓地。不过就算能,料想她也是不愿。」

最后一句,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他顿了一顿,就往我看来,递了一支香,淡淡地说:「既然来了,你也拜一拜她。」

我呆了一下,才连忙伸手去接,就和他一起对着墓碑拜了几下。

傅宁抒又把香拿了回去,蹲下身来,同他手里的香插进泥里,然后两手合脸前,眼睛微微一闭。

我看着他动作,又往墓碑看去一眼,忍了一忍,还是脱口:「先生的姨母…是在中秋前那时过世的么?」

傅宁抒睁了眼,垂下手来,低嗯了一声。

「那…」我小声的说:「所以…先生才很伤心呀。」

傅宁抒默了一默,然后站了起身。

他往我看来,面色是温和的,不过却轻沉了口气才说:「难受总是会的,伤心…倒真是没有。」

我愣了愣,觉得很困惑…

那时他明明…明明看起来很伤心很伤心的呀。

「姨母打小开始,身体就一直不算好,能到这把年岁,其实不易…」傅宁抒再开口道:「她与人仳离,就搬回了傅家,然后迁到山里的别院,休养了好些年,时好时坏,直到年前…开始每况愈下,一天比一天差。」

他停了一下,看着墓碑,低低的道:「心里…不是没有预备的,所以发生了,虽然觉得难受,不过缓下来后,也是能过去的。」

我听得很懵懂…

「伤心…和难受不一样么?」我不禁脱口。

傅宁抒看着我,微微一笑,轻声道:「以后你会懂的。」

我喔了一声,转开目光,瞧向了另一块碑石。

上面也有字,刻着…

字形很潦草,而且像是很久了,有一点儿模糊…

我努力的辨别,默默念出口…唔,好像是遥寄…宁氏傅若雪。

我困惑了一下,向傅宁抒望去:「先生,这是谁?」

傅宁抒也看了过去,然后就低身再取起水壶,往那块碑石走近。他将水再往下浇淋,慢慢地道:「上头写的名儿,是我的娘亲。」

我忍不住睁大了眼,咦了一声…

「她不葬在这儿。」傅宁抒只又说:「只是作为遥寄而设的。」像是想了一想,才又说:「她与姨母是双生,所以今儿个也是她的生辰。」

不知怎地,我忽然觉得…他心里其实是不愿提起来的,虽然他神情没变,但隐约就觉得比方要沉重了点儿。

我怔怔的靠近过去,忍不住就去拉了傅宁抒露在外的手。

傅宁抒像是一怔,然后与我对看,目光轻轻的,眼神很平静。他笑了一下,与我的手握了一握,就微微别开眼,望向了山崖外。

「她…过世的很早。」他跟着说:「在这儿之前,我便少有机会与她在一块儿了,连见一面都难。她与姨母虽是双生姊妹,可性子却更强了些…她…与族里的一些人相互有着歧见,就由族里搬迁出来,一人独居…直至过世。」

傅宁抒断续说完,轻沉了口气,跟着就沉默了…

我看着他,很想说点儿什么,但又不知能说什么。

他娘亲死的那时,他…是不是比知道姨母过世时要难过…那时候的他,是不是非常伤心?

虽然他话中,说他同自个儿的娘亲相处的少,但他一定是很伤心的。

方才他没主动提起,都是因为我问…

我低了低眼睛,抿了抿唇,脱口道:「先生,对不起。」

傅宁抒像是转回了目光…

「做什么道歉?」

我听他问,抬起眼来瞅向他,心里一阵过意不去,说道:「先生不想提的吧,如果不是我问…」

话还没完,傅宁抒已是叹了口气,打断了话:「「你呀…」

我愣愣的看着他…「先生?」

傅宁抒摇了摇头,「陈年旧事而已,没什么不能提的。」他轻声说,就抽开了手,然后放到我的肩上,目光与我直视,又道:「静思,你不用对我道歉,知道么?」

我对着他,有些懵懵地点了下头…又想了一下,不禁小声脱口:「先生…那我问以前的事儿也没关係的么?」

傅宁抒笑了一下,说道:「可以的,不过…」他收回了手,就去收拾起东西,边又道:「现在先不说了,这儿风大,吹多了要着凉的,回去吧。」

回去?我怔了怔,脱口问:「先生,要回去哪儿?」

傅宁抒指了指来时的方向,一手提起篮子,说:「方才不是提到傅家在这儿有座别院么?」

我唔了一下,好像…有的样子。

可是…

方才一路爬上来,也没见着什么房子,而且…都是山坡和树,哪儿有地建什么别院呀?

「走了,别发愣。」

先一步走在前头的人出声催促,我喔了一声,赶紧快步的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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