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在萝丝犹疑着低下音调之时，天花板上突然传出一声很平淡的类电子的女音：“是我，佩珀女士。”

这突然出现的声音难免让还不习惯它的萝丝发了一下抖，但她很快，或者说她立刻逼着自己不再表露出任何不妙的动作，而是掩饰一般的笑了起来，说：“是，这件衣服是玛丽帮我选的。”

玛丽，是这个人工智能的名字，在萝丝对着一大片衣服无从下手的时候，她突然出声，通过佩珀小姐平时的作息和今日行程来给萝丝了一些小建议。

萝丝本就不知如何选择，便干脆让玛丽帮她挑选了。

而现在，认为自己姑且算是‘偷懒’了的萝丝有些惴惴不安地看向了佩珀，心里希望她不要感觉冒犯。

虽然佩珀小姐并不像是会因为这一点小事而心生不满的女士，然而，萝丝还是无端地害怕，毕竟，也许她没有资格让身为人工智能的玛丽帮她挑选，又或者，佩珀小姐刚刚是想要考验她的眼光……

在萝丝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佩珀却已经点了点头，安抚一般地冲她笑了：“对了，我忘了和你说了，这是玛丽，我平时不在家的时候，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问她，过几天会给你配备专门的手机，到时候你在手机上也能和她交流了。”

萝丝闻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开始回忆起自己和斯塔克初见的之后，那辆可以自动驾驶的车子，她想，那也许就是玛丽，或者说和玛丽差不多的人工智能的手笔。

萝丝想着，看向已经垂首拿起叉子开始用餐的佩珀。

萝丝对所谓的富人用餐礼仪还有些不确定，又不敢长久的凝视她，只敢低垂着头，一手拿着叉子，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瞟佩珀用餐的动作。

在确定佩珀小姐的动作似乎与之前她用餐的行为无异后，她才拿起了叉子，小心翼翼地，力求仪态不出错的，小口地吃起了面前的意面。

正当萝丝以为这一餐就要这样沉默的进行，沉默的结束的时候，佩珀突然开口了：“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并不觉得你和你妈妈很像。”

这句话让正用餐的萝丝心里一惊，手一抖，手上的银质叉子落在瓷盘上发出很大的一声响。

而此时，她的嘴里还有一点面没咽下去，被佩珀这一吓，差点呛住，然而萝丝又极力地想要克制自己失态，于是竟然硬生生地咽下直逼喉咙口的咳嗽，把脸憋得通红。

佩珀哪里能看不出来，立刻把小碗的蘑菇浓汤推到萝丝面前，萝丝悄悄抬眸看她一眼，最终还是抬手，拿起小碗喝了几大口，勉强冲淡了那股咳意。

把瓷碗放下之后，萝丝才觉得自己脸上实在烧的不行，她垂下眼眸，只把视线停留在面前的餐盘上，心里忍不住要唾弃自己，然而在此时，佩珀却又说话了。

她的语气还是那么柔和，只是在柔和里又多了一点怀念，这种怀念很淡，只能勉强分辨出是一点情绪，但萝丝觉得，这微弱的情绪应该是怀念。

“不过你洗完澡之后出来，我才发现，的确还是很像的。”佩珀笑着说完了她后半句话。

而在意识到这也许是少有的，能够接触早已去世的母亲的过去的机会之后，萝丝几乎顾不上自己刚刚还羞怯得要死的心情，顾不上烧红的脸，抬眸看向佩珀。

此时，萝丝的头发，那一头带着一点潮湿感，还并未被完全吹干，更提不上梳通的，看上去颜色有些脏的金发现如今分成几部分，垂在她的身前和背后，而她那双灰蓝色的，像是阴天天色的眼睛，如今正瞪大了凝视她。

她的睫毛，那一边长一边短的睫毛在颤动，但并不再那么滑稽，因为她现在的表情实在太令人心碎，以至于能够盖过那长短不一睫毛给人从心底来带来的滑稽感。

她看着她，露出渴求的，甚至是祈求的表情，等待她说起她的母亲。

而天下的任何一个孩子都本不该从别人的口中，本不该只能从别人的口中听见自己的父母过去如何。

佩珀只感觉自己的喉咙口也有些酸涩，像是萝丝被呛到的时候她也一样呛住了，她感觉自己有些说不出话，但她最终还是说了。

“你有一头和你母亲，缇娜·斯派洛一样的金发，她的头发当初也是这样，是很杂的脏金色，我从认识她开始，她就一直说要去漂染，只是到毕业，她也没有去染。”

萝丝的表情有些怔了，她伸手摸上自己的长发，定定地盯着它——这她一直以来拥有的，但并不怎么在乎的头发，此时却好像一点不一样了，她抚摸着它，就好像摸着她母亲的发一样。

这么多年，萝丝第一次，感觉自己和远在时光那头的母亲有了一点的，微妙的连接：“……然后呢，我母亲，我母亲好像没有上大学……”

萝丝开口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居然是嘶哑的。

如果是平日的她，一定是没有这样的胆子接茬的，她一直是惶恐的，一直是怀疑的，怀疑自己的能力，担心自己会说错话惹人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