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深岚，湾丰宝公司，产品部门办公室。

开工第一天，按照惯例，老板开年度目标大会，部长开季度目标大会，组长开每月团队例会。会议从早开到晚，听到的内容至少有60%是重复的：相同的大饼，不同的是对每个人定制化口味。

散会前，组长从名牌包里拿出一叠红包，有眼尖的老员工立刻起立站了过去。

“来来来，开工利是，大家拿好，新的一年，工作顺利！”

接红包的员工要想一句祝福语应回去，“工作顺利，事事如意！”

“恭喜发财，生意兴隆！”

“红红火火，蒸蒸日上！”

……

夏茉柔接过红包，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同事已经在桌底下拆开红包，拿出两张红色钞票放进口袋，再把崭新的红包壳夹进笔记本的随机一页里。

两百块，几乎是一天扣除五险、交通费、房租和外卖后剩余的一日工资，是周末出去逛街吃饭一次的钱，是一个月的水电费，是假如生病跑一次医院看病的医药费，过度疲劳后去一次全身按摩的订单。

收下它，预示今年的工作正式开始了。公司领导给你今年的发展做规划，花钱买了你的时间、精力，付出开工红包、不定时的奶茶、甜点激发你工作的动力与兴致，这意味着你是有价值的，是被社会生产所需要的，你不需要感到茫然，一切都在轨道之中。她没有拆开红包，放进了通勤包里。她在鼓励自己投入工作的时候，刻意省去了那些时常令自己不适的部分。

办公室里并不像电视剧里高档的写字楼那样有着干净、视野开阔的大片落地玻璃窗，能让人从窗外的恒常或变化中舒缓心情，获得更多的能量与想象空间。

她们整个公司在白天也需要长久地开灯，窗户稀少而隐蔽，眼见所及的每一寸空间都被用到了极致：被桌椅控制的格子间，墙上挂着年度目标、季度目标、每月目标、部门奖状、团建照片、狭窄的休息室和茶水间、到了晚上可以调节光的强度和颜色，比如换成护眼模式。如果想要看到外边的天气，需要去卫生间，那里为了通风安装的是正常规格的窗户，不会用百叶窗或者别的什么东西遮住。开会结束后，她们常常会聚在卫生间里看着天空的颜色来推测时间，也会伸手到窗外感受室外的温度，来决定回去的路上需不需要加上或者脱掉外套。

傍晚六点，到了员工正常的下班时间。大家纷纷侧目等待，看今天组长会不会又在下班时间叫人开会。如果五分钟内没动静，大家才会拿起随身物品打卡离开，否则就算按时间走了，他忽然通知开会，还得从楼下或者地铁里跑回来，更糟糕的是终于能透气的心肺又要关回密闭空间的心情。

“走了，走了。”过了五分钟，同事掐着点拎着包起身，走到门口时却与组长打了照面。

组长拍拍他的肩膀，说出熟悉而令人从厌烦到麻木的话语，“别着急啊，有个紧急的事情，需要大家开会讨论一下，争取十分钟内解决。”

数不完的十分钟。

八点坐上地铁时人已经不像高峰期时候那么拥挤，这是唯一的好处。夏茉柔的肚子已经饿得快要知觉不到饿。她拒绝了和同事一起拼外卖，在公司吃完再回家；也拒绝了同事在公司附近用廉价量足的快餐来解决晚饭，大家觉得她对晚饭的食物要求很高。实际上她对晚饭没有任何想法，只是想要远离公司，不想再耗一点时间待在那里。

同事用打趣的形式开导她：“你想想，公司的水电免费，在灯下吃饭边给手机和耳机充电，吃完丢掉垃圾，去趟厕所，多扯几张纸，最后在饮水机前打满一瓶水再走人，把能薅的羊毛全都薅得一毛不剩，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节约生活成本吗？长久下来，能省下不少钱呢。”

另一个同事附和道，“没错，他现在的车贷房贷都是从公司扣出来的。”

很有道理。

但夏茉柔并不能被说服。

她由衷佩服着这样生活的人，按以前的话来说，是一种“阿q精神”，是顽强积极的、打不倒，还能占到便宜的生活小强。可她却难以做到，在那样的时刻里，她更在意的不是自己得到了什么，而是自己失去了什么。她仿佛能看到自己的灵魂一缕一缕在灯照下蒸发流失，在无限的等待与重复里叹息，在叹息里生命也在流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