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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黑雨中的白玫瑰(WhiteRosesinBla

恶徒的圣像 / 金陵又小雪 / 1 / 2

对于赵从南那个死在脏兮兮后巷里的十二岁少年来说,这是一个非常适合告别的日子。

伦敦的天空阴沉得仿佛一块吸饱了污水的巨大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头顶,随时都会彻底塌陷下来。雨水根本不是在下,而是在毫无节制地倾倒。

在那一座拥有着百年历史、埋葬了无数王公贵族的维多利亚式古老公墓里,那些爬满暗绿色青苔的大理石墓碑,在浓重的雨雾中显得格外阴森诡异。几只羽毛漆黑的乌鸦停歇在光秃秃的橡树枝头上,偶尔发出一两声粗粝沙哑的啼叫,听起来就像是某种来自地狱的、毫不掩饰的嘲笑一样。

这场本该庄严肃穆的葬礼,简单得近乎敷衍了事。

没有痛哭流涕、追忆往昔的同班同学,也没有悲伤欲绝、几近昏厥的血亲长辈。只有一群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打着统一样式黑色雨伞的成年男女。

宛如一群嗅到了腐肉气息、沉默盘旋的乌鸦,面无表情地围拢在那个小小的、显得有些寒酸的黑色棺木旁。

那口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棺木里,躺着的,正是赵从南——那个曾经在车厢里用最恶毒、最下流的语言咒骂继母是“大奶牛”,又或者在夜晚故意把人锁在露台上、试图活活冻死她的暴戾少年。

现在,他彻底安静了。

被一把生锈的弹簧刀刺穿了心脏,在这个冰冷泥泞的土坑里,永远地安静了。

赵立成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他依然穿着那套哪怕是在葬礼上也一丝不苟的昂贵黑色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宽大的黑色墨镜。

在外人看来,这位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的父亲,戴着墨镜是为了遮掩那无法控制的悲伤眼泪,是为了维持一个成功男人最后的体面。

但只有赵立成自己心里清楚,那副墨镜背后,遮掩的根本不是什么泪水。而是那双因为连续几个通宵的疯狂赌博、以及被高利贷逼到绝境的焦虑,而布满恐怖红血丝的浑浊眼睛。

他没有哭。

从接到死讯那一刻起,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

他那张儒雅的脸庞此刻紧紧地绷着,嘴角向下抿成一条生硬的直线。那是一种极度的不耐烦,以及随时会爆发的狂怒。

对于他这种极度自私的男人来说,这个唯一儿子的惨死,不仅意味着赵家传宗接代的香火断了,更意味着,在这样一个生死存亡的关键节点上,他竟然还要分出宝贵的精力,来处理这种毫无价值的“死人麻烦事”。

福建帮那群人下达的最后通牒,就在明天凌晨。而现在,他却必须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这该死的冰冷雨水里,听着那个老迈的牧师,念叨着那些根本救不了他命的、毫无意义的陈词滥调。

“尘归尘,土归土……”

牧师干瘪的声音在密集的雨声中显得飘忽不定,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站在赵立成侧后方的江棉,今天穿了一件质地厚重的纯黑色羊毛大衣,将那具总是引人遐想的丰腴躯体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头上戴着一顶带有一圈黑色蕾丝面纱的礼帽。

那层低垂的面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苍白的脸庞。

这种打扮,在别人看来或许是为了增添一丝属于未亡人的神秘与哀婉。但只有江棉自己知道,那是为了遮丑。

那是为了遮掩她左边脸颊上,即使涂了厚厚的遮瑕粉底,依然能隐约透出那片骇人青紫色的、高高肿起的巴掌印——那是她名义上的丈夫,在前天晚上陷入癫狂时留下的杰作。

她的双手规规矩矩地交迭在身前,戴着一双柔软的黑色小羊皮手套。而在那层皮手套之下,她的右手手掌处正缠着医用纱布,那是被满地碎裂的水晶玻璃残渣狠狠扎破后缝合的伤口。

哪怕只是极其轻微地弯曲一下手指,那种钻心的刺痛感,就会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大脑。

江棉同样没有哭。

周围那些打着黑伞、自诩为上流社会的生意伙伴和名流太太们,正用一种看似悲悯、实则充满恶意的目光打量着她,低声地窃窃私语。

“哎哟,真是可怜见的,这么小的年纪就……”

“听说是在游戏厅那种三教九流混杂的后巷出事的。啧啧,平时肯定没少惹事,这也就是家教不行的后果啊。”

“你快看那个年轻的后妈。平时看着柔柔弱弱的,这会儿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果然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这心啊,比石头还狠。”

“嘘,你小声点。你没看赵总那脸色难看得像要杀人吗?估计回去关上门,又要拿这个摆设老婆撒气了。”

这些刻薄的议论声,混合着风雨声,像一根根淬了毒的细针,毫无遗漏地扎进江棉的耳朵里。

她就像是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黑色人偶,麻木地站在泥泞的草地上。

她真的想哭,可是那双干涸的眼睛里,无论如何也挤不出一滴眼泪。

她应该恨棺材里那个孩子吗?就在两天前,他用最恶毒的语言羞辱她,甚至毫不犹豫地把她锁在阳台上,看着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几近冻死。

她又应该可怜这个孩子吗?他才十二岁,就那样孤零零地、像条野狗一样死在了冰冷的刀刃之下。

无数复杂、矛盾的情绪在她的胸腔里剧烈翻涌、互相撕扯,最后,只剩下一种彻骨的、令人发笑的荒谬感。

这个所谓的“家”,从赵从南活着的时候,到他死去进入坟墓,就没有施舍过哪怕一秒钟的温情。

就在牧师合上那本厚重的圣经,准备做最后结束祷告的时候。

一阵有节奏的、皮鞋鞋底踩过积水坑的沉闷声响,突兀地打破了人群中那种由金钱堆砌出来的虚伪肃穆。

那种脚步声极其特别。沉稳,有力,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绝对的从容与掌控感。

原本拥挤在墓坑外围的人群,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同摩西分海一般,不自觉地向两边退开,自动让出了一条宽阔的路。

一把巨大的、纯黑色的长柄雨伞,在雨幕中缓缓移高。

伞檐微微向上倾斜,露出了伞下那张英俊得近乎妖孽、却又冷酷得如同死神降临般的脸庞。

迦勒·维斯康蒂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黑色的三件套西装。宽阔的肩膀、劲瘦的腰身,被那层昂贵的布料包裹着,散发着一种极具破坏力的野性美。黑色的真丝衬衫,黑色的暗纹领带,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色彩。

只有他左胸前的口袋里,折迭着一块纯手工缝制、白得刺眼的雪白方巾。

他没有戴像赵立成那样掩人耳目的墨镜。

那双深灰偏绿的眼眸,在伦敦这阴雨连绵、光线昏暗的公墓里,显得格外深邃、幽暗。那里面仿佛藏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能毫不费力地吸走周围所有的光线和空气。

他的出现,让整个葬礼现场的气场,在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极其压抑,极度危险,却又带着一种该死的、属于西西里黑手党特有的致命优雅。

赵立成藏在墨镜后的双眼猛地眯了一下。

他显然没有料到,这个手中握着他生死大权的维斯康蒂家族“金主”,竟然会亲自出席这种级别的葬礼。这让他那颗因为破产危机而千疮百孔的虚荣心,在这个瞬间得到了一丝极大的满足与膨胀。

看吧,那些平时看不起他的伦敦老钱们,就算是维斯康蒂家族的掌权人,也要屈尊降贵来给我儿子送行。

“维斯康蒂先生。”

赵立成立刻换上了一副悲痛却又坚强的嘴脸。他主动迎上前去,微微弯下那原本挺直的腰板,伸出双手,声音刻意压得沙哑而沉痛,“真是太感谢您能在百忙之中,抽空来送从南最后一程。”

迦勒站在原地,那双套着黑色极薄皮手套的手,甚至没有完全伸出去。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施舍的姿态,极其敷衍地、礼节性地握了一下赵立成的几根手指尖。随即便立刻松开,那嫌恶的细微动作,仿佛刚才触碰到的是某种散发着恶臭的脏东西。

“节哀,赵先生。”迦勒的目光从赵立成那张虚伪的脸上扫过,“这真是一个……令人感到无比遗憾的,意外。”

当他说出“意外”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随意得就像是在讨论“今天伦敦又下雨了”一样,根本听不出一丝一毫对逝去生命的惋惜。

迦勒没有再理会赵立成那种近乎谄媚的寒暄。他迈开长腿,越过那个虚伪的父亲,径直走向那个已经挖好的泥泞墓坑。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他那高大挺拔的背影上。

直到他从黑色的伞檐下完全走出来,人们才注意到,他的左手里,随意地倒提着一小束花。

那绝非英国葬礼上惯用来表达哀思的白色百合,也绝非路边廉价的雏菊。

他手中握着的,是一束刚刚剪下、尚未完全绽放的白玫瑰。

雨水打在娇嫩纯洁的花瓣上,让这束花透着一种易碎的孤高。然而,顺着娇艳的花苞往下,在那修长挺拔的花梗上,却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尖锐的倒刺。

他停在墓坑边缘,微微低垂着眼眸,看着那口小小的、沾满泥水的黑色棺材。

那里躺着赵从南。

那个因为不长眼、不知死活地触碰了他的猎物,从而被他轻描淡写地、像碾死一只臭虫一样随手抹去的“垃圾”。

迦勒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没有外人想要看到的虚伪悲伤,也没有作为一个幕后黑手、胜利者该有的嘲弄。

那种漠视,就像是一个拥有整座庄园的园丁,在看着一株被剪刀无情剪掉、即将腐烂在泥土里的枯草。

他微微弯下腰,将那束带着尖刺的白玫瑰,动作轻柔地放置在被雨水打湿的黑色棺木盖上。

“睡个好觉,孩子。”

迦勒薄唇微启,用极低的、只有他自己和泥土里的死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呢喃了一句看似充满神性光辉与温柔的告别。

但在迦勒心中,这句话的后半句,却透着令人骨髓发冷的残酷:

——下辈子投胎,如果还有机会的话,记得把眼睛擦亮一点。离我的东西,远一点。

献完花,那场走过场的祷告也彻底结束。

围聚在墓坑旁的人群,像是一群终于完成了某种恶心任务的看客,纷纷迫不及待地散去。

天空中的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劈啪声。

赵立成早就把那个刚刚下葬的儿子抛到了脑后。他正像一只花蝴蝶一样,忙不迭地穿梭在几个手里握有重金的生意伙伴之间寒暄着,试图利用这最后一点“丧子之痛”的同情心,再拉最后一把用来救命的投资。

他完完全全地、彻彻底底地,将自己那个刚被他打伤的妻子,遗忘在了一个被雨水侵蚀的角落里。

江棉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公墓边缘一棵巨大的的橡树下。

她用双手吃力地撑着一把并不算大的黑伞,单薄的身体在呼啸的冷风和夹杂着冰碴的雨水中,冻得瑟瑟发抖。

她手心里那道被玻璃扎破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一阵阵钻心的钝痛顺着手臂蔓延。但相比于肉体上的折磨,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犹如置身冰窖的绝望感,更让她感到窒息。

突然。

原本噼里啪啦、无情地打在她的雨伞和肩膀上的雨点声,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头顶的光线暗了一瞬。

她那把小黑伞,被另一把更大、更坚固,仿佛能遮挡住世间所有风雨的纯黑色手工长柄伞,严严实实地遮蔽在了下方。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熟悉的、充满侵略性的冷冽男香,瞬间穿透了潮湿的空气,极其霸道地将她整个人完全包裹了起来。

江棉浑身猛地一僵,连呼吸都停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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