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为义故

【三国】江河旧时波 / 妃子笑 / 1 / 2

第二十二章:但为义故

兴平二年冬十二月,袁书自雁门归邺。一路行来,塞上风月犹在心头,并辔之人犹在眼前,眉梢眼角便多了几分往日少见的柔和。

只是这柔和刚入邺城,便被眼前的景象冲得七零八落。她方入府门,便见一人赤足奔走于廊下,披头散发,涕泗横流,竟是东郡太守臧洪。

袁书大惊,一把拉住他:“子源公!出了何事?”臧洪回头见是她,眼泪又涌了出来。他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只紧紧攥着她的手,浑身发抖。

袁书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臧洪素来刚直,气度磊落,与她很是投契。两人常在一起论兵议政,臧洪笑她年少气盛,她笑臧洪迂阔古板,却谁也不恼谁。如今这个古板刚直的人,竟哭得像个孩子。

她放软了声音,扶他到廊下坐下,又命人取来鞋袜,蹲下替他穿上。臧洪这才缓过气来,哑声道:“仲高被围雍丘,曹操攻之甚急……彼惟待我,惟待我……”

袁书心头一沉,张超与臧洪有旧,她也是知道的。当年张超举荐臧洪于诸侯,臧洪从此发迹,这份恩情,臧洪从未忘过。

“洪向明公书信求救,明公不回一言。仲高已被围困叁月有余,洪心急如焚,今特来向明公请兵,公不许。”臧洪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洪请自率本部去救,也不许。幼简,洪怎可坐视仲高死于雍丘……”

袁书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来,转头便走。臧洪一愣,拉住她:“幼简,欲何往?”

袁书回头,目光灼灼:“书带人去救。”

臧洪怔住,旋即摇头,死死拉住她:“不可!幼简与明公是兄弟,若私自出兵,明公如何想?幼简日后又如何自处?”袁书挣了两下,没挣开。

臧洪站起身,扶着她的肩,声音沙哑却坚定:“幼简心意,洪铭记于心。然此事……洪岂能累君。”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朝她深深一揖。袁书望着他,眼眶有些发热。她忽然拉起他的手,大步往外走,“走,同求阿兄。”

正堂之上,袁绍正与逢纪、许攸等谋士议事。见二人联袂而入,目光微顿,落在袁书牵着臧洪的手上。

袁书浑然不觉,只上前一步,道:“阿兄,子源公与张仲高有生死之谊。今张仲高困于雍丘,若坐视不救,天下人将何以论阿兄?何以论袁氏?”

她顿了顿,又道:“书虽年幼,亦知‘义’不可负。书愿以麾下精锐尽付子源公,往救张仲高。阿兄若许,书感念无尽;阿兄不许,书便长跪不起。”说着,她竟真的跪了下去。

袁绍盯着她那双眸子。那里面满是诚恳与急切,为臧洪,为张超,为那个“义”字,却全然不顾他这个阿兄的考量。他与曹操(字孟德)如今同盟,张超与曹操是私仇,他如何能出兵相救?

况且,她从雁门回来,气色这般好,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她在雁门待了那些天,与赵云朝夕相对,都做了什么?而他在这里日日翘首,夜夜悬望,她却浑然不知,只管与旁人厮混。

他不敢想,却忍不住想。越想,胸口那团火烧得越旺。“够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

袁书一愣,抬头看他,袁绍却不看她,只盯着臧洪,一字一句道:“子源,你出去。”臧洪面色一白,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逢纪强拉着退了出去。

袁书跪在地上,仰头望着他,全是不满:“阿兄,你……”

“此事我自有安排。”袁绍抬手止住她话头,语气淡淡,不辨喜怒。

袁书眉头微蹙,还要再言,袁绍已摆了摆手,对亲卫道:“幼简连日鞍马,想是乏了,送她回厢房歇息,此事不必再议。”臧洪方才闹过,阿卯竟也来闹,搞得他心烦意乱。

亲卫上前,袁书被送往厢房。行至门口,她忍不住回望一眼。袁绍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她忽然觉得,那个背影,陌生得可怕。

待那身影消失在门外,堂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田丰率先出言:“明公,君侯新斩公孙瓒于鲍丘,复为明公巡视边塞,方归即幽禁,天下闻之,岂不寒心?”

沮授亦上前道:“是啊明公,君侯虽请救张超,然终为义故,且未擅动一兵,何至幽拘府中。”

审配也道:“明公息怒,君侯素敬明公,此番不过是少年意气,训诫便是,不必如此。”

袁绍负手立于窗前,背对众人,冷冷道,“尔等不知,她恃宠而骄,胆大包天。我若不拦,她必带部曲相救。”他顿了顿,语气愈发低沉,“张超被围叁月余,已是绝境。待其身殒,放她出来便是。”

众人退下,堂中只剩他一人。他缓缓坐下,闭上眼,胸中那团火仍在烧。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可他控制不住。

她在雁门待了那些天,与赵云朝夕相对,都做了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愿想。可那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着他,连绵不绝,日夜不休。

袁绍将袁书禁于东厢,初时怒意未消,不许任何人探视。可叁日之后,怒火渐息,心头生出一股难言悔意。

她跪地仰头求他的眼神,如箭般刺于他心。她不过是求他帮臧洪救张超,不过心存一个“义”字,又有何错?

错的是他自己,是他无端疑心她与赵云有私,是他将无名妒火,都撒在了她的身上。

第四日,得知张超身死消息,袁绍终是起身,往东厢而去。推门而入,袁书正临窗静坐,望着院中落叶出神,闻得声响回眸,见是他,微一怔神,旋即起身行礼:“阿兄。”

这声“阿兄”唤得平静无波,无怨无泪,寻常得很。袁绍心中反倒愈发不是滋味,在她对面落座,沉默许久,方才开口:“阿卯,那日是阿兄错了。”

袁书抬眸望他,袁绍避开她的目光,语声微涩:“阿兄不该那般待你。”

袁书看着他,忽而轻笑:“阿兄为兄长,训诫弟弟,何错之有?”

袁绍一怔,抬眼望她,她面上笑意浅浅,目光平和,仿若那日之事从未发生,可越是这般,他心中越堵得难受。

“阿兄,”袁书神色认真,“书有一事,想说与阿兄。”

袁绍点头:“你说。”

袁书斟酌着道:“子源公,阿兄知其重义。此番张超被杀,他必恨阿兄入骨。书担心,他若行偏激之事,据城死守,与阿兄兵戈相见,该如何是好?”袁绍默然,臧洪的性子,他自然知道。

“书愿往东郡一趟,”袁书看着他,“替阿兄观他动向。若能劝他低头,自是最好;若劝不得,也好让阿兄早有所图。”

袁绍眉头微皱:“你去?”

“书与子源公素来投契,他不会疑我。”袁书正色,“阿兄若信得过书,便让书去一趟。”

袁绍望向她,目光复杂,良久,他终于颔首同意,“去吧,莫要强求,速去速回。”

袁书起身,郑重一揖:“多谢阿兄。”

袁书策马往东郡而去,一路间,她心中千回百转。忆起臧洪赤足奔走的模样,又念及那句“彼惟待我,惟待我……”

她深知臧洪为人,重义至偏执。张超既死,他必怀恨,必有所为。她欲去劝解,却也心知,劝动可能微乎其微,可她终究要来。

未入东武阳,便远远望见城头人影攒动,她勒马止步,命亲卫前去探听。片刻,亲卫回报:“君侯,臧太守正命人伐树,搬运滚木礌石,城头之上,木石堆积如山。”

袁书凝望着前方,默然良久。那些林木,已然替他表明了心意,他不肯降,决意死守,要与袁绍死战到底。

刹那间,万千思绪齐涌心头。她想起臧洪执她手时,言“洪岂能累君”,忆起阿兄那日震怒,更想到追随臧洪的吏士百姓,他们不该无辜陪葬。若城池久攻不下,粮尽援绝,臧洪会行至何步?她不敢细想。这不是一人悲剧,而是数千人浩劫。

若助阿兄早做准备,速战速决,城破越快,死者越少。臧洪若被擒,她尚可求情留他一命;那些无辜之人,也能免遭陪葬。这是她能想到的,伤损最轻的结局。

一边是阿兄,血缘至亲,兄妹情深;一边是子源公,忘年之交,志趣相投。她终究选了阿兄。她与阿兄,到底心存骨肉亲情,而臧洪,终究只是相投友人。她满心愧疚,万般煎熬,却还是要做这个选择。

“回去吧。”她拨转马头,轻声道。

亲卫一愣:“君侯不见臧太守了?”

袁书只摇头,未曾多言。马蹄声起,消失在来路尽头。城头之上,臧洪挥汗如雨,督率兵士搬运滚木,浑然不知。

袁书一路快马加鞭,不日便回邺城。她径直入府,面见袁绍,开口道:“阿兄,臧洪要反。东郡城头,滚木礌石堆积如山,他已整兵备战。”

袁绍面色一变:“当真?”

袁书点头:“书亲眼所见,他心意已决,劝之不动。阿兄须早做准备,若等他据了东郡、东阳,自立门户,便为时晚矣。”

袁绍盯着她,目光情绪复杂:“你……不替他求情了?”

袁书垂下眼,声音很轻:“书虽未劝过,却也知不成了。阿兄乃书之兄长,书怎忍兄日后为难。”袁绍心头一暖,当即召集诸将,连夜议定方略。叁日后,大军开拔,直扑东郡。

袁书报信及时,袁军猝至,远快于臧洪所料。城头滚木礌石未及堆足,粮草未备齐,人心未安定,袁军已兵临城下。臧洪站在城头,望着漫山遍野的旌旗,面色惨白。

叁月后,城终破。

若无袁书东郡之行,若袁绍迟来,臧洪本可坚守经年,乃至更久。奈何所伐林木先被察觉,军情又提早送出,万事就此尽改。城破越快,亡者愈少。此乃袁书恤民之念,亦是她一己之择。

臧洪被五花大绑,押到袁绍面前。他浑身是血,却仍昂着头,目光如炬。袁绍坐于堂上,凝视臧洪,心中五味杂陈。此人本是他器重拔擢的心腹,如今却沦为背叛自己的阶下囚。

“臧洪,”袁绍沉声道,“汝缘何负我至此?今日,服也不服?”

臧洪坐于地上,瞋目厉声道:“诸袁事汉,四世五公,可谓受恩深重。今王室衰弱,尔无扶翼之意,反欲乘机图谋非望,多杀忠良以立奸威!我亲见尔呼张孟卓为兄,则张仲高亦当为尔弟,却不能同心戮力,为国除害,反拥兵坐视其被屠灭!惜我力薄,不能手刃为天下报仇,何服之有!”

袁绍面色铁青,臧洪言辞激烈,他本无杀他之心,但被其一激,心中怒火中烧,想到这人抵死不降,辜负自己一番心意,怒道:“你既与张超如此情深义重,不若孤成全你,送你下去陪他!”

话音方落,忽有一人从席间起身,疾步趋至堂中,跪伏于地。众人视之,乃东郡郡丞陈容。陈容叩首道:“明公举大事,欲为天下除暴,奈何先诛忠义之士?臧公为救郡将而死守,此乃义举,非叛也。明公若杀之,岂合天意?”

袁绍面露惭色,挥手道:“拉出去。”左右将陈容往外拖,袁绍又补了一句:“你非臧洪,何苦妄自多事!”

陈容被拖着往外拽,仍回首喊道:“仁义无常,蹈之则为君子,背之则为小人。容愿与臧公同日死,不愿与将军同日生!”

袁绍闻言,怒极反笑:“好,好!既是忠义之士,便成全你们!”他猛地拍案,“将陈容一并斩了!”

堂中一片哗然,却无人敢言,便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旁席冲出来,跪在陈容身侧,正是袁书。

她面色苍白,眼眶通红,却仰着头,直视袁绍,“阿兄!”她声音发颤,却字字分明,“陈容不过为义执言,杀之何益?一日杀二义士,兄令天下人何言?使慕兄、愿为兄效死者,何以自处?”

袁绍盯着她,声音阴沉:“幼简要违逆阿兄之意,为他们求情吗?”

袁书叩首于地,再抬起头时,泪已满面,“阿兄,子源公高义,天下莫不闻。其所为,不过欲报张仲高之仇,非敢仇阿兄也。陈容为主求死,亦是义士。今一旦戮此二人,阿兄将何以塞天下悠悠之口?”

袁绍冷冷道:“彼骂我袁氏无道,骂我多杀忠良,这等逆臣,留之何用?”

袁书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却愈发坚定:“阿兄若执意要杀,书愿与他们同死。书自幼读圣贤书,知‘义’不可负。今日救不得义士,书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话音未落,她猛地起身,向一旁柱子撞去!

“阿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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