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晚上七点，李暮带着人到饭店，菜已经上齐。

许诺闭着眼睛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李暮进门的脚步顿住，他知道许诺一向不喜欢他的亲戚，对方其实连他都看不起。就算在许诺最爱他的时候，对方还是觉得他很穷酸。他记得许诺第一次带着他去见那些狐朋狗友，对他说，穿名贵些，有气度些，别给我丢面子。

那个时候他一心想摆脱许诺的纠缠，所以并没有过分打扮，但也没有刻意表现得很寒酸，只是穿了平常在学校穿的衣服。但他永远记得，许诺因此发了好大的脾气。许诺指责他是想故意给他难堪，但他其实只是做了自己。

然后他再一次意识到他们两个是多么的不配。许诺是首都金风银雨滋养出的不可一世的少爷，而他，是南方小镇瘦骨嶙峋的山。

李暮紧了紧喉咙，预兆着许诺有可能的脾气和不耐。许诺爱随时随地、不分场合的发脾气，而他永远要做承接许诺脾气的那个人。有一次许诺因为一点小事和他某个兄弟大吵一架，他追出去拉住暴走的他。对方冷静下来后，在金碧辉煌的会所门口吻他额头：“其实你很温柔，如果你能对我更热情一些就好了。”

他当时只是笑笑，但其实他想说，我试着对你热情过的，只是你从未留意并且一次次将我推远。

“来了啊。”许诺揉揉眉心站起来，抱歉笑笑：“今天有点累，公司事情太多。”

其实公司有屁的事情等他处理，他只是昨晚和杨正伟他们玩到太晚，没休息好。

李暮盯着许诺，刚才提到心口的气猛地落下，反而空落落地有些茫然。

“舅舅，舅妈。”许诺又伸手在年轻alpha肩膀上拍拍：“这就是家和吧，才十六岁就长这么高了，有前途。”

“许哥。”赵家和试探地喊了一声。

“嗯，快过去坐，菜点好有一会儿了。”

赵家和点头，心里顿时松了好几口气。来之前，表哥再三嘱咐他们，说许诺哥脾气不好，有大少爷架子，一句话不对就会惹他生气，还可能会嫌弃他们衣行举止穷酸，让他们体谅包容一下，毕竟对方从小在北京长大，家里又富得很，拿腔拿派也正常。但现在看来许诺哥也没有表哥说得那么恶劣嘛，他感觉对方身上的气质还挺随和的，也没有给他很大的压力。

一顿饭吃下来气压不低，其乐融融。李暮甚至发现许诺对他舅舅舅妈还挺尊敬的，在舅舅舅妈面前几乎是给足了他脸面。一时间，他甚至都恍惚，好像他们真的很恩爱，许诺真的很在乎他。

吃完饭，许诺推说自己公司有事，让刘叔送他们回酒店。

舅舅舅妈自然表示理解，还连连嘱咐许诺注意休息。

李暮跟着把人送到酒店，舅舅舅妈拉着他语重心长：“我们活了大半辈子，没什么大见识，看人还是准的。许诺这人好，不端架子。我们本来还担心你一个人在北京，身边没什么亲戚朋友支持，会被人拿捏，有委屈了也没人做主。现在见过他我们也能放心了，你还年轻，不知道一个人的好坏其实都挂在脸上。他可能有些坏毛病，但心地一定不坏。你小时候吃了那么多苦，现在苦尽甘来，我和你舅妈也终于能放心了，我对二姐也总算有交代！”

提到妈妈，李暮目光暗了暗，随即又笑起来：“不知道舅舅还兼算命，竟然看得来面相？”

“你小子嘴还是贫。”舅舅作势要敲他头。

嘴贫，对，嘴贫，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说过他了。他小时候其实一直是个嘴贫的孩子，也调皮捣蛋，只是后来，再没有了调皮捣蛋的资格。爸妈走后，他才明白，原来调皮、愤怒、难过……所有的情绪都需要资格。

当没有资格，一举一动都要小心谨慎。别人可以无所顾忌玩闹，他不敢。因为一旦把对方碰到磕到，没有人能替他赔医药费，没有人给他负责。所以从初二开始，他就不敢行差踏错，他不违纪违规，甚至连迟到都再没有过。因为他是没有家长能被请到学校来的。没有人给他撑腰，所以被欺负被冤枉，他也习惯忍耐。因为没有人能给支持，所以反抗对他来说更麻烦，忍耐才能风平浪静，对方总会玩腻。

他这样一路走过，性格古怪自卑。许诺说他有时犟得像牛，有时又很温柔。只是因为从小混惯了，习惯不管闯出什么祸都有人替他解决的的人不会明白没有人支持没有人托底的人需要过得多么小心翼翼，因为他们犯错的代价实在太大。

他们不敢得罪任何人，也不敢接受任何人。

和舅舅舅妈又说了会儿话，李暮才离开。

回到别墅，许诺又不在。想到舅舅刚才的话，觉得简直很讽刺。

他疲惫地瘫到沙发上，掏出手机，发现陆庭给他发了消息。

“我在天上人间，要出来玩儿吗？”

“不了，很晚了。”他回。

“真的不来？你老公也在。”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好会儿，他才敲字道：“不了，你们好好玩。”

对面没再回复。

他照例在沙发上等，不知道过了多久，电梯终于传来声音，许诺从电梯里走出来。

李暮看了眼挂在厅央的钟，凌晨三点。

接着，他站起来，朝许诺走过去。

许诺也不惊讶，只是淡淡问：“怎么还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