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新君

姜媪死死抓着英浮的手，浑身止不住地发颤，从冰凉的指尖一路抖到绷紧的肩膀，纵是拼尽全力，也压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慌。

她声音轻得近乎呢喃，“英浮，他……他走了。”

英浮二话不说，伸手将她狠狠揽进怀里，大掌牢牢按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深深按在自己胸口。

他自己的心跳快得惊人，胸腔里翻涌着难言的情绪，可落在她背上的手却稳得异常，一下一下轻拍着，动作轻柔又笃定，给她唯一的支撑。

“他真的不在了。”姜媪的声音闷在他温热的胸口，带着浓重的鼻音，湿意浸透了他的铠甲，堵得人喘不过气。

她双手死死握着他的手，他微微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缓缓闭上了眼。

这些日夜，皇帝总摒退左右，手把手教她剖析朝堂局势，教她权谋算计，教她御人之道，教她在这深宫里最残酷的生存之法。

那些晦涩冰冷的东西，她学得似懂非懂，却一字一句都刻在了心里。她曾无数次暗自疑惑，陛下坐拥众多皇子，满朝文武，身边从不缺可用之人，为何偏偏要将这些帝王心术，教给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宫女。

直到此刻，她才彻彻底底明白。

陛下心里清楚，他那些看似亲近的皇子，各怀心思的大臣，没有一个人，会拼尽全力护住，在青阳为质十年，在朝中毫无根基的英浮。

唯有她，唯有她会拼了命去护。

皇帝临终前，把每个皇子的后路都铺得明明白白。对荒唐半生的太子，他留了最后一句“保全太子”，留他一条性命；对聪慧出众的老四，他给了虚职，明里暗里断了他的贪念，护他一世安稳；对有勇无谋的老六，他定下守疆藩王的归宿，让他各得其所；就连年纪尚小的老八，他也轻声叮嘱，说那孩子构不成威胁，留他平安顺遂。

每一个人，他都细细考量；每一条路，他都精心安排。这位帝王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把这辈子欠下的亏欠，一笔一笔，能还的都还了；还不清的，便尽数托付给了她，托付给了英浮。

恍惚之间，姜媪眼前骤然浮现出故国父皇的身影。褒国城破那日，父皇也是这样，默默为她和皇兄铺好所有退路，安排好一切后事。他独自守在宫门前，万箭穿心而过，嘴唇拼命张合，似在拼尽全力喊着什么，可她被人护着逃离，终究什么也听不见。

若是父皇还在，会不会也这般，耐心教她朝堂权谋，教她立身保命？父皇临终，也是这般，拼尽最后力气，为她扫尽前路荆棘。

她不敢再往下想，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眼泪汹涌而出。

“阿媪。”英浮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没事了，我来了。有我在，你还有我，往后一切，都有我。”

姜媪没有应声，只是把脸更深地埋在他温暖的怀里，原本攥得死紧的手，先是微微松开，随即又更用力地攥紧他的双手。

英浮一动不动，任由她宣泄所有情绪，任由她抓着、靠着。殿内只剩那一盏孤灯，昏黄柔和的光晕裹着两人，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紧紧依偎，融成一体，远处，更鼓沉沉敲响一声，悠远又沉闷，划破深宫的寂静。

靠在他安稳温暖的怀里，姜媪浑身的颤抖，终于一点点平息下来。

———

皇帝驾崩、太子自戕的消息，断不能外泄。

英浮当即下令，封锁乾安宫，对外宣称皇帝病重静养，一概人等，不得探视。

殿内内侍、宫女、太医尽数扣在宫中，隔绝内外，半步不得踏出。

霍家军即刻接管九门防务，禁军中由皇后安插的将领，尽数撤换，由田蒙暂代禁军统领之职。

一切动作，都在天亮前完成。

消息多封锁一刻，他便多一分喘息，多一分主动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