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篇·第一百八十八章贫穷、富有和尊严

西门凌曜那时候的眼神，就像是多年前那位富商拂去的手，那眼神似乎是在提醒着她，他们之间存在着界线。似乎，她在他们面前天然要比他们一截，这矮与身高无关。当然在西门凌曜眼里，大小姐也是“他们”的一员。

“我、我知道……”郑楠说话时，忍不住闭上双眼，不敢看周围，声音不太大，“应该是我的问题，那位富商其实……其实……人挺好的，她肯资助贫困生学习，已经很慷慨，也许是我……是我太多心……”她咧开嘴，有一抹苦涩的味道。

寝室里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赵多娇一直抱着郑楠，两手臂缠绕得越来越紧。郑楠知道是赵多娇想安慰自己，她还是不得不提醒赵多娇，“阿娇……我有点喘不过气了。”

“啊？”赵多娇这才反应过来，“哦哦哦哦！”

赵多娇稍稍松开手，郑楠轻拍她的手臂，接着抬起头，给了周围一个”我很好”的笑容。

两人这一下使得不少人缓过神，老大问道：“然后呢？”

郑楠一顿，才说下去：“然……然后……”

“我拒绝了。”她说。

“那个时候其实……我们家很需要那笔钱，”她低下头，像是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那天等那个富商带女儿离开以后，我和妈妈说……我不想接受她家的资助。”

她把自己看到的事和母亲说了一遍。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在母亲沉默的时间里，郑楠忐忑起来。也许这个决定对当时她们家的情况来说，太过任性。她只考虑了自己的尊严感受，没有考虑现实的困境。她当即就慌张起来，结结巴巴地和母亲说，她改主意了。母亲听完以后，叹了口气，轻轻笑起来。

郑楠的母亲说：“你不想就不想吧。”

“咱们家没有困难到那种地步。”

“不是还有一个女孩也等着这笔赞助吗？让她得到帮助也很好呀。”

郑楠愣住。

讲述完母亲的话，郑楠的喉咙生出一股酸涩。她努力咽下。

“那时候，其实之后学校把我找去了，说那个富商决定资助我，因为我的成绩更好……比那个女生好。”郑楠笑了笑，那笑并非是因为感到幸运，甚至那其中有一丝尴尬和痛苦，“不过我拒绝了，我和校领导说我不想……然后……”

“学校的老师一直劝我，说我要为家里考虑，我母亲也不容易，我还有个妹妹，”郑楠道，“但其实……那个女生家里也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要养，虽然她父母都还在，不过听说经济情况没有好多少。”

那笔资助能拯救一个人，一个家庭，却也沉甸甸的。

“老师也是为了我好，”郑楠笑了笑，“不过我还是拒绝了。之后资助的人就换成那个女生，我觉得挺好的，就是……就是……”

那个女生一夜之间成为受上天眷顾的幸运儿。被富商资助以后，新闻大肆报道，她们学校也大受关注，一时间涌来很多记者，很多媒体，郑楠在校园的角落看着那个富商拥着那个女孩，她们和学校的领导一起接受媒体的采访，登上新闻版面。她看着女孩在那笑，看起来生涩、胆怯，那笑并不自然。不过郑楠说，也许那也是她多心。

但郑楠还是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她没有受到关注，也就不必被人一遍一遍提及家里贫困的事实。

上大学前她担心过，大学里要面对的情况可能更复杂，也担心因此备受冷眼。但是这么久的时间以来，她同她的同学们相处，除了当初蒋洄和前女友闹出来的事，她并未感到受到什么歧视，直到今天，西门凌曜那副面上礼貌但是冰冷的眼神，使她又回到了接待女富商的那天。

“其、其实……”郑楠说，“那个富商肯定是好心，也许那天……那天是我多心……可能我的自尊心……过度了吧？韩信还能受胯下之辱呢，那个……那个小动作算什么呀，可能人家只是刚好做那么个动作……”她笑了笑。

别人还没说什么，老大一手托着一边的手肘，一边托腮，“一个问题，”她说，“你母亲那时候听了你的话，对不对？”

郑楠一愣，点了点头。

“那不就结了？”老大干脆利落地说，仿佛答案再简单不过，“整件事我听下来，怎么都觉得这件事只和你和你妈有关，毕竟你妈要养你和你妹，有没有人资助，直接关系到她肩上的担子重不重。既然她都选择尊重你，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至于其他人，你的老师也不和你过日子啊！”

郑楠差点直接噗嗤出声，但她还是忍住了。她只是低下头，抿起唇角，是如释重负的笑。

“至于那个富商，不想捐就不捐呗，谁也没逼她。再说了，鬼知道她为什么要找人资助啊，我听说那些明星就有通过慈善洗钱的，说不定她也是呢！”

郑楠止不住笑，“这……也没必要这么揣测人家……”

“我是在为你说话！”老大双手抱胸，有点凶。

郑楠笑出了声。

“谢谢。”她说。她知道老大这是好意，想通过说人坏话让她得到出气感。

她解释道：“只是我觉得……不管怎么说，人家总归是好心，也的确出了钱。她的钱确实能让我们过得轻松些，那个接受她资助的女孩去年考上了好大学，我觉得挺好的。”

“好心归好心，”老大说，“好心不代表不会干坏事，也不代表能羞辱人。她让你难受，那就是难受啊。”

“现实生活很要紧，尊严也很要紧啊！”老大说，“你说韩信胯下受辱，但韩信结局也不咋的啊！”

郑楠笑起来，想说什么，老大像是能看出来她的心思，说道：“好啦好啦！我知道韩信结局和受胯下之辱没有必然联系，好吧韩信也一直被当成人生逆袭的典型例子。我想说的是——尊严这种东西，说有就有，说没有就没有。你感到自尊心受伤，感到尊严比较重要，那又怎么了？你妈都没说你什么呢！你妈不是同意你的决定吗？说明你妈也觉得你的感受很重要，比任何物质、金钱都重要！既然如此，你就不要再责怪自己，给自己压力了嘛！”

郑楠眼里氤氲着水汽，她感慨万千，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郑重道：“谢谢……”

莳七宝看着她们，推了推眼镜，点评道：“哇……脑子从她男朋友那拿回来了。”

老大受不了，大喊：“哇靠这么感动的时候你在说什么啊？！”

莳七宝耸了耸肩。

“对呀，”赵多娇抱着郑楠，小心翼翼，像抱着珍宝，她轻轻道，“对呀，阿楠，你的感受是很重要的。”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那就是不舒服，你不要觉得那不舒服不好。任何人都没有权力让你不舒服。”她盯着郑楠的眼睛说。

郑楠回抱住赵多娇，用力点了两下头，“嗯！”

“就是！”老大附和，“那个富商也是，有钱怎么啦？有钱就可以高高在上啦？”她帮着郑楠，又谴责了一次，“还有那个西门凌曜也是，”老大说，“搞什么全法文的法餐厅，全市那么多餐厅，高级餐厅也不少了，为什么偏要挑那种地方？说明他只想显摆他自己，没打算考虑其他人的需要。”老大翻了个白眼，“不想请就不请，谁逼他了？本来这件事好好的，就是他朋友想追求郑楠，他请客也不过是想给朋友挣个机会。这下好了，搞得谁都不开心，我看他其实也不是很在乎他朋友的死活，喂！”老大向大小姐说，“你男朋友怎么这样啊？”

大小姐没想到这件事还能怪到她头上，她做了个无语的耸肩动作，“excuse me ？？？他已经是我前男友了好吗？”

兰凌霄在一旁玩笑道：“但是现在人家不同意和你分手哦～”

大小姐又一次被人提醒她这一天里有多憋屈，和受到的打击，被朋友调侃更是比杀了她还难受。她悻悻收起手臂，环抱在胸前。

兰凌霄呵呵笑了两声，大小姐看到她那张脸，心里头那叫一个堵。她不好过，只好抓着现下这寝室里唯一能让她发泄的人。

“喂！”大小姐朝兰凌霄喊，“你和那个西门到底什么关系啊？”

郑楠和赵多娇老大她们刚刚还沉浸在感人的气氛里，听到大小姐的问题，老大目光瞬间投向兰凌霄。郑楠和赵多娇还搂搂抱抱，两个人没有撒手，她们的头靠在一起，好奇地往兰凌霄和大小姐那边张望。曹曦华一直在打游戏，郑楠这件事上她不方便出声，但是一闻到八卦的味道，她立马挺起后背，身体往后靠去。

“啊？”兰凌霄意外道，“怎么就扯到我了？”

大小姐说：“现在是我想和西门分手，他不想分。我当然要想个办法同他分干净，问题在于要怎么才能让他同意分手。如果你和他有什么关系，要是能通过你起到什么影响那自然是最好的。所以——你到底和他什么关系？”

大小姐说话时，拳头已经在发痒。兰凌霄听后笑起来，笑容玩味神秘，“嗯……有关系，还是没有呢？”

还是不肯给个正面回答。

大小姐忍不下去了。

“我要打死她你们都别拦着我！！”

兰凌霄假装怕死，哎哟哎哟地叫着，她很快躲开大小姐的进攻，溜到郑楠那，做出害怕被大小姐殴打的模样。大小姐冲过来，锲而不舍地想要打到兰凌霄。兰凌霄一个劲地躲闪，和大小姐隔着赵多娇和郑楠玩起你打我追的游戏。赵多娇被她俩晃得眼晕。郑楠被逗得哈哈大笑。

老大看着她们，像在看什么好玩的事。莳七宝捧着电脑，在一旁问：“那个西门……真的长挺高，挺帅？”

老大和莳七宝作为密友，莳七宝动动手指，她都能知道莳七宝在想什么。老大一边笑个不停，一边问：“干嘛？你要写他捅屁眼？”

“严谨点，”莳七宝纠正道，“是被捅屁眼。”

大小姐闻言，停下动作，“你想……你知道你也不过是虚拟世界里出出气，对西门造成不了任何影响吧？”

莳七宝耸肩，“我知道啊，那又怎么了？就说你想不想看吧？”

大小姐思考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果断道：“等我给你发照片……记得用化名，别用真名，当心惹麻烦。”

莳七宝拍拍胸脯，“放心啦，我也很怕惹麻烦的好不好。”但她在这方面，已经可算经验丰富了。

大小姐决定和莳七宝狼狈为奸后，重新回到殴打兰凌霄的这项伟大事业中去了。

郑楠倚在赵多娇的肩头，看着她们笑闹。原本以为那件事将会一直隐瞒在心头，未想到会在朋友们的陪伴下说出来。那件事依旧有着不小的分量，但是在朋友们的包围下说出来，她好像也不再有那么多的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