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若楠（一）
第185章 若楠（一）
她出生在钟鼎之家，父亲是皇帝的亲弟弟，大赵的桓王，身上流淌着最尊贵的血脉，亦是她曾经最敬佩的人。
母亲只是一个普通的世家闺秀，家世算不得多好，人的见识也不多，只是因为她父亲想要讨好世家，所以才迎娶了她的母亲。
听母亲说，她刚出生的时候，父亲总是忙得天昏地暗，连自己得了个闺女都瞧不出喜怒哀乐。
母亲的口气似乎有些抱怨，但她并不觉得失望，虽然父亲忙碌，但是母亲对她却是一等一的好。
她三岁之后，母亲还是照顾着她的衣食起居，从不假手于人。
母亲身上最会有淡淡的香味，她说不出是什么熏香，但她很喜欢。
每日起来，母亲都会将赖床的她抱进怀里，有时候挠她的痒痒，有时候则会轻轻拍打她的脸蛋，闹得她总是要发脾气。
但一睁开眼，看到母亲那双总带着慈爱柔软的眼眸，她的起床气又会憋回去，反而赖在母亲的怀里打滚撒娇。
母亲虽然是世家千金，但平日里都是亲自给她做饭，十岁之前，她的每一顿饭都是由母亲亲手做的。
母亲有个习惯，喜欢看话本子，到了夜里，她要睡了，母亲就坐在一旁看着话本子，她总是会从被窝中探出脑袋，瞧母亲手里话本子里的情情爱爱的故事。
她只是撇了撇嘴，“这话本子写的都是假的，父亲对母亲就从来没有这么好。”
母亲愣了下，又笑着放下了手里的话本子，哄她睡觉，一边哄一边轻声道：“日后宝儿要找得夫君，不用有权有势，不用高高在上。
宝儿要找一个真心爱你，胜过于你爱他的人。”
母亲不喜欢她的名字，这是父亲取的，若楠若楠，意指像一个男人一样。
母亲说过，宝儿不用像男子，只要做这个世上最幸福的小姑娘。
她很乐意听这样的故事，不过宫里头的二妹妹名字就不一样了，皇帝伯伯给二妹妹取名叫曦儿，云曦。
皇帝伯伯希望二妹妹成为天上的云彩一样光亮的人物。
她先前随父亲一起去宫里看过，二妹妹刚出生，脸上皱巴巴的一点都不好看，皇帝伯伯却将二妹妹紧紧抱在怀里，说二妹妹是全世上最好看的小姑娘，皇帝伯伯小心地亲了亲二妹妹的脸颊，目光里的珍视是她从未在父亲眼中见到的。
皇帝伯伯待皇后伯母很贴心，总是怕伯母冷着冻着，虽然和父亲聊着家常，时不时还要钻进殿里头，问宫人炭火还够不够，问伯母冷不冷、饿不饿。
明明伯母生下的也是女儿，伯伯却还是如此贴心珍重伯母。
她看在眼里觉得奇怪，原来这世上，真的有像话本子那样的父亲和丈夫。
母亲好像病了。
但是皇后伯母经常召母亲进宫，每次回来，母亲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有的时候眼睛肿肿的，像是哭过。
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后来她也要母亲带她去见皇后伯母，母亲一开始不愿意，她开始哭闹，母亲看得心疼，也没法子，便将她一同带进了宫。
可每次只要她在，皇后伯母待母亲总是温声细语的，一点都不严苛。
那母亲为什么会掉眼泪呢？
皇后伯母越来越喜欢她了，召母亲进宫的时候，也会让母亲带上她。
皇后伯母喜欢当着母亲的面抱着她，有时候会亲自剥橘子给她吃，母亲每次见皇后伯母往她嘴里喂东西都很紧张。
可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每次她坐不住了，皇后伯母还会喊云曦妹妹陪她出来玩。
云曦妹妹才只有几岁，走起路来还摇摇晃晃，皇后伯母看上去却好像一点都不担心。
这一点倒是和她的母亲不一样。
母亲总是很紧张她。
她也很喜欢云曦妹妹，云曦妹妹生得真好看，越往后头，云曦妹妹就真如伯父所说，很快会长成这世上最好看的小姑娘了。
不过她并不嫉妒。
母亲说过，她也是母亲眼中最漂亮的小姑娘。
所以在某种程度上，她和云曦妹妹都是一样的好看。
母亲的病更严重了，已经起不来身了，每次皇后伯母再传，母亲只是将做好的糕点让她拿进宫给云曦妹妹吃。
伯母会细心陪她玩一会儿，也会在临走前问母亲这一次为什么没有来。
她天真道：“母亲在养病，等养好了病，就可以来陪伯母说话了。”
皇后伯母笑了笑，温柔地摸了下她的脑袋，随即将一盒药材给了她，让她回去熬药给母亲喝，这样母亲的病就会快些好。
她听了高兴极了，谢过皇后伯母，兴高采烈赶回了王府。
不知怎么回事，一日母亲的病到了后半夜变得剧烈起来，床边围了好多的人，她连忙将皇后给她的药材熬成了一碗药，给母亲喝了下去。
母亲一闻到这个味道，就停了下来，双眼含着泪光，看着她，“宝儿，今日这碗药，母亲能不能不喝？”
“母亲怕苦吗？”
她以为母亲和她一样，是怕药苦，从一旁抓了些糖果子，握在手心里。
“母亲快喝吧，别怕药苦。”
她挥着小手，心里很着急，“母亲别怕，把药药喝了，很快就好了，就不痛痛了。”
母亲看着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爱恋和不舍，缓缓喝下了那碗她亲手端过去的药，“宝儿乖，去睡觉吧，母亲很快就会好的。”
她一步三回头，见母亲朝她挥了挥手，笑得很温柔。
她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听到母亲同父亲说：“从此以后，你要如何我也管不了了，只求你一件事，她是我的女儿，但也是你的女儿。
求求你，好好待她，不要让她落得我这个下场。”
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年纪小，根本听不懂，但是她好像听出了母亲话里话外的憎恨之意。
里头忽然传出一声高昂的哭声：“宝儿——”
她连忙小跑了回去，竟然瞧见母亲喷出一口热血，扑在了床头，双目紧紧阂着，好像没了生息。
“母亲、母亲！”她惊慌失措，连忙跑了过去。
赵义却将她拦腰抱起，不许她靠近母亲。
“母亲，你怎么不说话？母亲？”她拼尽自己浑身的力气，也摆脱赵义的禁锢，只能无力地哭吼着，痛哭流涕。
原来她记忆中那个总是温温柔柔的妇人，亲昵地吻着她叫她宝儿的妇人，现在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看她一眼。
母亲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