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的诅咒

男人穿着黑色风衣，身姿挺拔，笑容温和得像春天的风。

　　他听着两个女孩叽叽喳喳地说话，偶尔颔首，偶尔插一两句，语气里的亲和力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两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巫网得死死的。

　　麦克康娜的指尖微微收紧，烟卷燃到了尽头，烫到了皮肤，她却浑然不觉。

　　巫师之眼让她看到，并听得一清二楚。

　　麦克亚根手舞足蹈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说三个老师凑不齐一堂完整的课，说代课老师的魔法杖断了三次；汉娜艾博特撅着嘴抱怨校董一整天不见人影，说她听同学说过，有一次在酒吧撞见她喝得酩酊大醉，被酒保架着出门；她们说家里的长辈，说乡下的魔法庄园种着会说话的草药，说国外的公司里全是古板的老顽固；她们甚至提到了学校地下的密室，说那里藏着塞勒姆女巫的初代法典，只是门锁太复杂，她们试了好几次都打不开。

　　该说的，不该说的，禁忌的，无忌的。

　　像倒豆子一样，一股脑儿全说了出去。

　　麦克康娜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墨绿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怒意和后怕。

　　她太清楚这两个丫头的性子了，天真，莽撞，对陌生人没有半点防备心。

　　可她没想到，她们能蠢到这种地步，把塞勒姆的家底，几乎掀了个底朝天。

　　那个男人的眼神太冷静了。

　　他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可眼底深处，没有一丝温度。

　　他从不追问，只是在恰到好处的时候，抛出一两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就像一个经验老道的渔夫，只需要轻轻拉动鱼竿，就能让咬钩的鱼乖乖浮出水面。

　　麦克康娜死死盯着男人的脸，试图从他的五官里，找出一点属于魔法世界的痕迹。

　　没有。

　　他身上没有任何魔法波动，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可就是这份干净，让麦克康娜的心头，升起一股寒意。

　　她的目光，缓缓移到了男人身后那个沉默的女孩身上。

　　女孩同样穿着款式白色的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跟在男人身后，半步不离。

　　她的存在感很弱，弱到麦克康娜一开始，几乎忽略了她的存在。

　　可当巫师之眼的光芒，落在女孩脸上的那一刻，麦克康娜的心脏，骤然紧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是她。

　　那个半精灵女孩。

　　麦克康娜的呼吸猛地一滞，指尖的烟蒂掉落在昂贵的地毯上，烫出一个小小的焦痕。

　　她怎么会忘了她？

　　那张脸，刻在塞勒姆女巫的历代传承里，刻在上上任女王留下的诅咒卷宗里，刻在每一代女巫之王的记忆里。

　　美帝斯帝国西部大山下，那个藏在地下的半精灵王国。

　　她是那里的女王。

　　长生种的容颜，亘古不变。

　　百年前是什么样子，百年后，依旧是什么样子。

　　岁月在她脸上，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麦克康娜闭上眼，调动起体内那股磅礴的、无有止尽的女巫之力。

　　一股灼热的力量，顺着她的血脉，涌向四肢百骸，那是属于塞勒姆女巫之王的力量，是流淌了千年的传承。

　　然后，她清晰地感觉到了。

　　在那股熊熊燃烧的力量里，有一缕极其细微的、却从未断绝过的丝线，正源源不断地向外输送着能量。

　　那是诅咒的力量。

　　是上上任塞勒姆女王，亲手种在这个半精灵女孩身上的诅咒。

　　诅咒的内容，麦克康娜记得清清楚楚——以女巫之王的血脉为引，以塞勒姆的千年气运为祭，咒汝生命力日渐枯竭，百年之内，化为飞灰，永生不得轮回。

　　这个诅咒，是塞勒姆女巫的底牌之一。

　　上上任女王耗尽心血种下，此后每一代女巫之王，都需要用自身的力量，维系诅咒的运转。

　　麦克康娜从接任女巫之王的那一天起，就感觉到了这缕力量的流逝，日复一日，从未停歇。

　　按照诅咒的效力，这个半精灵女孩，早该虚弱得连路都走不动，早该躺在病榻上，等着生命力一点点消散，最终化为一捧尘土。

　　可麦克康娜看着窗外的女孩。

　　她站在男人身后，脊背挺直，眼神平静，步履稳健。

　　她的脸上没有半点病态，没有一丝虚弱，反而透着一股极其充沛的、极其强大的生命力。

　　就像……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源源不断地，为她补充着流逝的生命力。

　　就像那道传承了百年的诅咒，成了一个笑话。

　　麦克康娜猛地睁开眼，墨绿色的眸子里，写满了惊骇。

　　这太可怕了。

　　她不敢想象，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能抗衡塞勒姆女巫之王的诅咒？

　　能让一个本该油尽灯枯的人，活得如此生机勃勃？

　　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他和这个半精灵女孩，到底是什么关系？

　　麦克康娜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乱成了一团麻。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双手按在冰凉的玻璃上，死死盯着楼下的三个人。

　　男人依旧在笑，依旧在听两个小女巫说话。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街道，扫过霓虹，扫过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可麦克康娜却从那目光里，读出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就像猎人，在打量着自己的猎物。

　　塞勒姆女巫，从来都不擅长正面战斗。

　　麦克康娜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她们的力量，在于隐匿，在于诅咒，在于那些阴诡的、防不胜防的手段。

　　她们擅长在暗处种下诅咒，擅长用草药无声无息地取人性命，擅长用幻术制造无边的噩梦。

　　可一旦被人近身，一旦陷入正面的缠斗，她们那些花里胡哨的手段，便会大打折扣。

　　如果……如果那个男人，带着那个半精灵女孩，跟着麦克亚根和汉娜，走进塞勒姆的魔法学校……

　　麦克康娜不敢再想下去。

　　一股绝望的寒意，顺着她的脊椎，爬上了后颈。

　　她能想象到那个画面——两个小女巫欢天喜地地把狼引进了屋，男人踏入学校的那一刻，就是塞勒姆的末日。

　　不行。

　　绝对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