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家

　　天刚擦黑，灶房里的火光明明灭灭，陈锦绣正弯腰刷着最后一口锅，手背被溅起的油星烫出个红印子，她只是皱了皱眉，随手用围裙擦了擦。

　　院门外突然传来几声轻叩，父亲陈老实的脚步顿了顿，朝母亲使了个眼色。母亲捏着衣角，快步迎了出去，门轴转动的声响压得极低，却还是被耳尖的陈锦绣听了去。

　　她心里咯噔一下，当即意识到了什么，手里的锅刷“当啷”掉在地上，刚要直起身，就见婆婆那张刻满褶子的脸，跟着两个伢子出现在灶房门口。

　　“好你个陈锦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婆婆尖着嗓子，冲上来就拽她的胳膊。两个伢子一左一右，像两把铁钳，死死钳住她的手腕。

　　陈锦绣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喊叫声：“爹！娘！你们看清楚！他们是来抓我的！你们快救我！”

　　她的声音穿透堂屋，弟弟陈锦华正坐在桌边擦锄头，听见动静猛地站起来，抬脚就要往灶房冲。

　　刚走两步，手腕就被妻子曹云死死拉住。曹云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压低声音急道：“你疯了？这是爹娘默许的！你要跟爹娘作对，还是要让我这个怀着孕的，跟着你一起被邻里戳脊梁骨？”

　　陈锦华挣了两下，曹云的手却像生了根，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

　　他看着灶房里姐姐被拖拽的身影，看着姐姐那双满是哀求的眼睛，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最终还是缓缓垂下了手臂。

　　陈锦绣被推搡着路过堂屋，父母就站在八仙桌旁，背对着她，一个望着梁上的蛛网，一个抠着桌角的木纹，仿佛眼前闹哄哄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爹！娘！”陈锦绣拼命扭动着身子，声音里带着哭腔，也带着彻骨的寒意，“我在婆家受的苦，你们都忘了吗？我被他们饿了两天，差点被绑走卖掉，你们都看见了吗？我回来这些日子，家里的活哪一样不是我干的？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陈锦绣此时明白自己的这个婆婆估计是自己的父母找来的。

　　她的质问像冰雹一样砸下来，砸在寂静的堂屋里，砸在父母沉默的背脊上。

　　父亲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母亲的手攥得更紧了，可他们始终没有回头，没有说一句话。

　　婆婆见老两口这副模样，越发得意，朝伢子使了个眼色：“愣着干什么？拖走！”

　　陈锦绣被拖拽着出了院门，冷风灌进她的领口，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熟悉的柴门，望了一眼堂屋里那两个模糊的身影，突然笑了，笑声里满是绝望。

　　而堂屋里，曹云松开了陈锦华的手，轻轻抚着自己的肚子，陈锦华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望着空荡荡的院门，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