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不到

　　热闹的人群里，孟胜一眼望见归来的齐浒，连忙快步迎上前，语气带着关切：“齐浒，你方才独自一人去哪了？大伙找了你好一阵子。”

　　齐浒心绪沉沉，压下一身疲惫与满心纠结，淡淡摇头：“没什么。你现在把所有人召集到城中央，我有重要的事要说。”

　　孟胜抬头望了眼漆黑的天色，迟疑着劝道：“天都这么晚了，要不等到明天再说吧？”

　　“今夜月色明亮，足够看清，就今日说。”齐浒语气坚定，没有丝毫退让。

　　他心底的事压得太重，再也等不得半分。

　　孟胜见他神色凝重，知晓此事非同小可，不再多言，当即应声照做。

　　不多时，城内所有百姓、守军尽数汇聚到城中央的空地上。

　　灯火照亮一张张劫后余生的脸庞，众人低声议论，满心疑惑，不知深夜紧急集会所为何事。

　　万众瞩目之下，齐浒站在高台之上，坦然开口，将自己的提议公之于众——他想要动用城内储存的公共粮食，接济城外数千濒临饿死的敌军残兵。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寂静，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哗然。

　　这些人，昨日还是兵临城下、想要剿灭嘉江府的所有人，是害得他们死伤无数、日夜惶恐的仇人。

　　如今敌军战败力竭、沦为废人，城内众人好不容易守住城池、保住存粮，谁也不愿将辛苦攒下的救命粮，拱手送给昔日的敌人。

　　为了公允，齐浒执意发起全员投票，将选择权交给所有人，不独断、不逼迫。

　　漫长的等待过后，票数最终统计完毕，结果冰冷而直白。

　　偌大一座嘉江府，数千军民，同意出借粮食救人的，仅仅只有十七票。

　　绝大多数人，无一例外，全都选择了拒绝。

　　这个结果，齐浒早已预料。

　　他清楚人心，更懂乱世生存的艰难，没人有义务牺牲自己的安稳，去救赎善恶难辨的仇敌。

　　可即便早有预判，当冰冷的票数摆在眼前，他心底那一丝微不足道的侥幸，还是彻底碎裂无踪。

　　满城喜乐依旧，灯火依旧明亮，唯独齐浒的心底，只剩一片沉甸甸的荒芜与无力。

　　投票结果落定，齐浒没有争辩，也没有失落怨怼，什么都没多说。

　　他默默离开喧闹的人群，独自一人攀上城墙，静静坐在高高的城头。

　　城内灯火温热，人声安稳，城外远处空地之上，了空带着一众苦行僧围坐成团，夜色里低低诵着经文，佛音绵长，轻轻盖过满城的谈笑。

　　一城两境。

　　底下是世人得胜的安稳，城头是他一人解不开的沉郁。

　　夜风微凉，吹得衣衫轻晃。齐浒望着城外漆黑的旷野，长长吐出一声叹息，满心郁结无处可散。

　　就在这时，一道温柔轻柔的声音自身后轻轻响起：“在想什么呢？”

　　齐浒回头。月光洒下，看清来人是江彤。她安静站在身后，神色温和，没有追问、没有诧异，只是静静看着他。

　　齐浒胸口压着连日的挣扎与疲惫，此刻终于稍稍松弛，他轻声问道：“江彤，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江彤浅浅一笑，缓步走近，语气平静笃定：“你没有错。你只是心太善，看不得人死。只是世道太难，你心怀的道义太大，眼下的你，还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好好接住这份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