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溪

玉鸯直直地看着众人，继续说道：“你们忘了吗？那年寒溪不过是想要一条活路，想要离开这个地方，找个人好好过日子。都说她做错了，可她错在哪里呢？”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后来她被打发去那位贵人府上，管事叫人把她扒得干干净净，连一件遮羞的衣裳都没给她留，就那么押着她，从听风轩一路走到了那位贵人的府门口。满街的人都看见了，都指着她笑。那位贵人嫌丢人，不肯收她，她又被带了回来……这事儿，甚至传到了恒安府！”

　　玉鸯的眼眶已经泛了红：“再后来，她死了。管事刻意叫了我和林芍去隔壁府城‘送她一程’。我到的时候，她就那么被一张破草席裹着，扔在乱葬岗上。头发乱糟糟地盖着脸，我拨开一看——她右边脸颊上，被人烙了好大一个疤，到死都没长好。”

　　“这事儿我一直都记得……我们与她不在同一个听风轩，同她素不相识，管事又哪里是真的叫我们‘送她一程’？不过是杀鸡儆猴罢了。”

　　玉鸯闭了闭眼，语气却平稳了下来：“那时候，我突然就觉得死在那里的不是寒溪，而是我。”

　　说着她睁开了眼，目光灼灼：“我确实被吓到了，我认命了。可林芍没有，如今，她好不容易给我们这些怯懦的人挣出来一条活路，你们竟还要放弃吗？”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有姑娘已经低低地啜泣起来。

　　玉鸯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声音重新恢复了爽利与坚定：“我提起寒溪，不是要让你们难过。我是想告诉你们——咱们已经掉到过最底下了，而林芍是咱们的老熟人，她再坏，还能坏过听风轩的人么？”

　　她将那份契约拿起来，轻轻晃了晃：“横竖不会比从前更差了。万一，万一这一次，是真的呢？”

　　玉鸯说完之后，便不再多言，自顾自地走到了孟琦的身旁，侧过脸看着窗外的身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沉默了片刻之后，第二个姑娘站了起来，走到桌前，提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的姑娘围了过来。

　　虽然仍有几个人犹豫着没有上前，但她们脸上的神色，已经从最初的戒备与抗拒，变成了动摇与松动。

　　直到如今，孟琦也已经劝动了以玉鸯为首的大半姑娘。

　　只是有愿意的，自然便也有不愿意的。

　　同意的姑娘们多半想着，自己除了这一身表演的技艺之外，也没有什么旁的谋生本事，与其从头开始学一门不知能否学会的新手艺，倒不如还登台表演。

　　只是这一次，她们只用专心于表演，甚至还能攒下属于自己的体己钱。

　　这对于她们而言，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了。

　　而不同意的姑娘们，原因各有不同。

　　有的是因为技艺不如旁人出众，自觉登台也得不到多少关注，不如另谋出路；更多的，则是因为听风轩实在留给她们太多不好的记忆了——那舞台、那灯光、那台下一双双意味不明的眼睛，都让她们感到恐惧与窒息。

　　她们宁愿从头开始，学一门全新的手艺，哪怕辛苦一些、枯燥一些，也不愿再次登上那个曾经囚禁了她们半生的舞台。

　　对于这样的姑娘，孟琦自然不会强加逼迫。

　　于是她们中的一部分人留了下来，她们不再登台表演，而是将自己多年练就的技艺传授给新人，安安静静地待在幕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