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吃饭？

赵德明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皮鞋踩在鸿兴楼的红漆地板上，咔咔作响。他的腰板挺得笔直，头微微仰着，下巴抬得高高的，像是检阅部队的将军

　　跟在他后面的四个人，都是沈安看见过的那几个人

　　鸿兴楼的老板姓陈，五十来岁，矮胖，圆脸，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拨着算盘珠子

　　看见赵德明进来，他的手指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堆了起来。他放下算盘，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弯着腰，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赵科长，您来了。包间给您留着呢，二楼，老位置”

　　赵德明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味道。“老陈，今天我有贵客，菜要最好的，酒要最好的!别给我丢脸!”陈老板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了“是是是，赵科长放心，一定让您满意!”

　　赵德明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对了，让你们家小凤来送菜。上次那个服务员笨手笨脚的，倒个酒都洒了。”陈老板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好，好，我让小凤去!”

　　赵德明笑了，笑得很满意。他转过身，带着那四个人往楼上走。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陈老板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二楼拐角处，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他转过身，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来，拨了两下算盘珠子，又停下了。他抬起头，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旗袍，笑得很好看

　　那是他女儿，小凤!

　　他的手在发抖。他想起赵德明第一次来鸿兴楼吃饭时的样子，他带着几个人来吃饭，点了最好的菜，喝了最好的酒，走的时候还打了折。那时候的赵德明，至少还像个客人

　　后来他成了76号的情报科科长。再来鸿兴楼的时候，已经不是客人了，是爷!他点菜要最好的，酒要最好的，不打折？不打折就砸店!他还看上了小凤，每次来都要小凤送菜，小凤不敢不去，去了就得陪笑脸，陪酒，陪到半夜

　　陈老板的眼眶红了。他揉了揉眼睛，站起来，往后厨走去。后厨里热气腾腾，几个厨子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小凤站在水池边洗菜，穿着碎花棉袄，头发扎成一根辫子，低着头，露出白净的脖颈。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父亲走过来，脸上露出笑“爹，怎么了？”

　　陈老板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赵科长来了，在二楼包间。他让你去送菜!”小凤的笑容僵住了。她低下头，看着水池里漂浮的菜叶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点了点头“知道了，爹!”她转身往灶台走去，背影很直，但肩膀在微微发抖

　　陈老板站在后厨门口，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二楼包间里，赵德明坐在主位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那四个人坐在两边，有的在翻菜单，有的在低声聊天，有的在打量包间里的陈设。包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宾至如归”，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写的。窗户对着马路，能看见街上的车水马龙。赵德明放下茶杯，扫了一眼那四个人，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得意

　　“这家馆子，菜不错，老板的女儿更不错!”他笑了，笑得很放肆。那四个人也跟着笑了，有人附和“赵科长好眼光”有人拍马屁“赵科长看上的人，那是她的福气!”赵德明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更深了“今天不谈这个，吃饭，喝酒。以后大家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那四个人连连点头，端起茶杯敬赵德明。包间里的气氛热络起来了，笑声、说话声、茶杯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的

　　菜还没上来，门开了。小凤端着一盘冷碟走进来，低着头，把盘子放在桌上。她的动作很轻，很稳，但手指在微微发抖。赵德明看着她，眼睛在她身上停了几秒，笑了“小凤，最近怎么不见你呀，没有你我都吃不下饭了!”小凤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声音很轻“赵科长家里母亲生病了我回去看看，厨房忙，菜还没好。赵科长稍等!”赵德明点了点头，摆了摆手。“去吧，快点!“我饿了!””

　　小凤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插在口袋里

　　她愣了一下，侧身让开，快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