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

接到电话的时候，陆卫东正在整理五份卷宗的归纳笔记。桌上的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茶叶缸子里的水早就凉了。窗外是牡丹江六月的闷热午后，蝉鸣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孙队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急促而压抑：“陆组长，又出事了。东安分局刚报上来的，一个女人被勒死在家里。地址在牡丹江一中旁边那栋老楼，距离赵秀兰家不到两公里。”

　　陆卫东握着听筒的手微微一紧。他放下笔，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五份卷宗，然后伸手抓起椅背上的警服。

　　“我马上到。”

　　东安区的案发现场是一栋五十年代建的红砖楼，四层，没有电梯。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和年久发黄的旧通知。陆卫东踩着嘎吱作响的水泥台阶上到三楼，门口已经拉了警戒线，两个民警站在外面，表情紧绷。

　　孙队长迎出来，脸色发白，嘴唇干裂，像是午觉没睡好就被叫醒了。

　　“死者叫高静，二十一岁。牡丹江师范学院大二学生，今天放假回家，上午十点多到的。她爸出差不在家，她妈下午上班前还跟她一起吃了午饭。她妈四点半下班回来，发现她躺在客厅沙发前，已经被勒死了。脖子上系着一根他爸的皮带。”

　　陆卫东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他先看了一眼门锁——老式暗锁，锁舌完好，没有被撬的痕迹。门框边缘也没有刮痕。他蹲下来，看了看门垫上的灰尘，有半枚不太清晰的鞋印，像是被门开合带起的风扫掉了大半。

　　“凶手又是敲门进来的。”陆卫东站起来，推开门，走了进去。

　　客厅不大，一张深色布沙发，一个茶几，一台落地电风扇还在吱吱呀呀地摇头。高静躺在沙发前的碎花地毯上，身体微微侧着，头朝下，左手搭在沙发边缘，像是一个坐在沙发上的人滑落到了地上。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T恤和短裤，脚上踩着拖鞋，拖鞋还在脚上，说明她刚回家没多久，还没来得及换睡衣。她脖子上勒着一条棕色的皮带，皮带扣卡在喉结下方，勒痕深得几乎嵌进皮肉里，边缘发紫。

　　她的脸朝着门口的方向，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嘴角有一点白沫，头发乱糟糟地散在地毯上。

　　陆卫东蹲下来，没有碰尸体。他先看了一圈四周，茶几上的搪瓷杯里泡着一杯茶，茶叶还在杯底，水已经彻底凉了。另一侧放着一盒没抽完的大前门烟，烟盒底下压着一本翻开的书——《现代文学三十年》。书页边缘有一个烟灰缸，里面有四个烟头。

　　“她妈说她抽烟吗？”

　　孙队长摇头：“不抽。她妈说她平时不抽烟，屋里也不会有烟味。这烟是她爸的，但放在客厅茶几上，每次抽完烟都会把烟灰缸清理干净。”

　　“四个烟头。”陆卫东数了数，“这凶手抽了不少。”

　　他低头看了看茶几上的烟灰缸，烟灰洒了一小摊，其中一支烟被按熄的时候用力过猛，滤嘴微微变形，压扁了。他让身后的技术员过来拍照封存，又转身走向卧室。卧室的床头柜抽屉被拉出来了一小截，但里面的东西没有被翻乱的痕迹。衣柜门虚掩着，但柜门边的衣架上，还挂着一件白色的男士衬衫，像是高静父亲的衣服。

　　凶手进过卧室，但没有翻动东西。他可能只是在找什么，或者只是在确认屋里没有别人。

　　回到客厅，陆卫东再次蹲在高静旁边，仔细看了她的双手。手指干净，指甲修剪整齐，没有断甲，没有血迹，没有抓挠痕迹。她死前没有挣扎——或者说，她来不及挣扎。凶手从背后勒住她的时候，她可能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妈几点上班的？”

　　“下午一点多。她妈在附近一个厂子的食堂干活，中午回来吃饭，给高静做了一顿饭，然后去上班了。”

　　“她妈走的时候，高静在干什么？”

　　“在客厅看书。就是茶几上那本。说她闺女爱看书，放假回家也带着书。”

　　陆卫东看着那本摊开的《现代文学三十年》。书页停在第三百二十二页，页码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圈，像是折过又抚平了。旁边压着一个搪瓷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