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的人

　　第二天晚上六点半，陆卫东换了一身普通的深灰色夹克，跟王淑芬一起出了门。近五月的天已经黑得晚了，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天边还剩一层薄薄的橘红色，像是炭火熄灭前最后一口气息。他们坐了三站公交车，在道外区一条不太宽的街道口下了车，沿着巷子往深处走了二百米左右。铁皮门上那块褪色的牌子在路灯下泛着旧漆的光，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声音不高，偶尔有一两声笑声从人群里浮出来，又很快被周围的低声交谈压回去。

　　门开了。一个穿深蓝色外套的年轻人站在门口，依次查看来人，抬手示意入场方向。他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但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片刻。

　　陆卫东跟着人流走了进去。场地是一个旧仓库改造的，大约能容纳五六十人，中间用整排折叠椅分成几列，最前方设了一张桌子，后面挂着一块深色的布幔。墙上贴着几幅人体经脉图，印刷品，墨色有些褪了，边角钉了图钉，像是经过多次更换或反复调整位置。灯光是暖色的，不刺眼，也没有明显的阴影，整个空间被布置成一种柔和、安定的氛围，让人觉得舒适，但不易辨认角落里的细节。

　　他选了一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王淑芬在他旁边坐下，刘婶已经来了，坐在前面几排的位置，正跟旁边的人说话。陆卫东扫了一圈，注意到离他三排远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低着头翻一本小册子。是安排好的外勤。他没有与其对视，只是用余光确认了位置。

　　七点整，崔德林从后门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整齐地卷到小臂，整个人看起来很清瘦，步伐从容，脸上带着和煦的表情。他在桌后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每扫过一片区域，就会在那里停留片刻。

　　“欢迎各位今晚来参加这次分享。我知道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来，也可能是第二次。”他的声音不高，咬字清晰，带着一种节制的亲切，像是在跟每一个人说话，“不管第几次来，都没关系。功法是给人用的，不是给人比的。”

　　他的课讲得中规中矩，大段内容和王淑芬描述的基本一致：经络、穴位、气血循环，不时穿插一些“我当年在南方学习时”的经验。每隔几分钟，他会停下来，让在场的人跟着做一套拍打手操。有人做得很认真，有人只是跟着比划。陆卫东照做了几次，目光没有停在崔德林身上太久，而是缓缓扫过周边学员的面孔。大多数人表情专注，有人甚至闭着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

　　但在课间休息时，陆卫东注意到一个细节。崔德林走向后排，跟一个穿灰色毛衣的中年女人低声说话。那个女人点了点头，然后站了起来，跟着他走到了后门。她没有拿包，没有跟旁边的人打招呼，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突然的离开。他看见那个女人走进后门时，脚步没有停顿，像是已经来过很多次了。那扇门在她身后关上，没有发出明显的声响。

　　陆卫东收回视线。他旁边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人，低着头，手指翻着一本小册子。。

　　课程结束前十分钟，陆卫东站起身，沿着过道往后门走。他经过崔德林身边时，崔德林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轻，停留的时间很短，像是只是确认一个人走过，但他觉得那一眼的方向有些偏，像是注意到了什么。陆卫东没有放缓脚步，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中。

　　他站在巷口等了不到五分钟，那个穿灰色外套的外勤也出来了。两人没有交谈，一前一后沿着相反方向走了二三十米，在下一个路口汇合。

　　“有什么发现？”陆卫东的声音很轻。

　　“中场休息时，他单独叫了两个人去后屋谈话。一个进去了，出来后等了一会儿又走了，另一个进去后一直没出来。后屋里应该还有一扇门通着别的地方。”那个外勤说，“还有个细节，我在墙角发现了一双靴子——男式的，四十二码左右，鞋底沾着干泥，像是最近刚从郊外回来的。”

　　“沾的是什么泥？”

　　“偏黄的沙土，不是城区常见的黑土。郊区那边可能有荒地或河滩。这种土在道外区不太常见，更像是往西走的方向。”

　　陆卫东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你先撤。”

　　两人分开后，陆卫东没有立刻回去找王淑芬，他在巷子口多站了一会儿，把今晚看到的细节在心里过了一遍。场地的出入口只有一个，后门通往另一个房间，那个女人进去之后没有回来；靴子上的沙土和那片土地的颜色对应得上。崔德林的时间表正在向外延伸，而延伸的方向不止一条。

　　他回去找王淑芬时，她正在跟刘婶说话，讨论下节课的内容。他走到旁边等了一会儿，没有打断她们。王淑芬说话时的神情很自然，语气也跟她之前讲这件事时一样，没有那副被某种兴奋或热忱浸透的样子。那让他略微安下心来，但也只是略微。

　　当天晚上，他把所有的信息整理后，给赵雷的办公室打了个电话，把外勤的发现、靴子上的干土、那个女人被叫出去没再回来、后屋里可能还有第二扇门，都说了。

　　赵雷听完沉默了半晌：“他那后屋里还有门，那说明这个场子不只这一间。”

　　“对。可能通着另一间活动室，也可能通着另一片别的地方。”陆卫东说，“他要安排人过夜或藏人，不会放在公开场地里。那间后屋和它后面那道门，是下一步要查的东西。”

　　“小陈和小周他们后天进场，到时候可以让他们注意观察后门的人数。如果再有人被单独叫走，记录下来。”

　　“行。”

　　挂了电话之后，陆卫东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窗外的月光很薄，隔着窗纱落在茶几上，像一层还没有落定的时间。他想起那些被单独叫走的人，想起那双沾着干泥的靴子，想起崔德林看他那一眼时的视角和方向。现在他还看不清那扇门后面到底通向哪里，但他已经有了足够的理由去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