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民

从粮油公司出来之后，陆卫东没有急着回住处。他在厂区外围走了一圈，沿着围墙外侧的土路往西走了大约两里地，路过一片废弃的职工宿舍区，几栋红砖楼门窗紧闭，墙根下堆着碎砖和枯草。他在一栋楼前的空地上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拨开一层浮土，露出下面半截被踩断的烟头，滤嘴已经发黄发脆。他站起来，没有动那截烟头，只是看了几秒，继续往前走。

　　龚强从厂区里出来，在路边找到了他。他手里拿着几页纸，是粮油公司保卫科复印的传单复印件和一份职工名单。“保卫科给了赵德民的家庭住址和工作年限。他家在长春城南一片老平房区，有个老母亲，没有兄弟姊妹。去年秋天辞职以后就没再跟厂里任何人联系过，但街道办应该有他的登记记录。”

　　陆卫东接过那份名单，看了一眼赵德民的名字，后面写着住址和入职日期。他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走，去他家看看。”

　　两人沿着厂区外围的土路往回走了一段，在路边拦了一辆三轮车，往城南方向骑。长春的城南比城西更旧一些，两边的房子大多是土坯墙和红砖墙混搭，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泥坯。巷子很窄，两边堆着煤筐和废砖，路面坑洼不平，三轮车骑过去颠得厉害。三轮车在一棵老榆树底下停了，车夫回头说了一句：“前面进不去了，你们自己走进去吧，巷口左拐第二家就是。”

　　陆卫东付了车钱，和龚强沿着巷子往里走。巷子比主路更窄，两侧的屋檐几乎要在头顶合拢，把天空切成一条细长的灰白色带子。第二家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不出光。陆卫东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两下，门内传来一阵迟缓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半张脸，眯着眼打量了他们一会儿。

　　“找谁？”

　　“大娘，赵德民是住这儿吗？”

　　老太太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下，没有让开门，隔着一道门缝说：“他不在家。你们找他干啥？”

　　“我们是公安局的，想跟他了解点情况。”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把门开大了一些，侧身让开。屋里光线很暗，靠墙摆着一张旧木桌和两把椅子，桌上的搪瓷缸子倒扣着，像是很久没有用过了。老太太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德民去年秋天回来说他换工作了，去南方做买卖，不常回来了。走的时候收拾了一个包，跟我说别惦记，等安顿好了给我写信。”

　　“他后来写过信吗？”

　　“写过一封。十一月份寄来的，说他在一个林场干活，老板人好，不累，让我别担心。我回了一封，退回来了，说地址不对。”老太太的声音低下去，“我没敢再寄。”

　　“那封信还在吗？”

　　“在。”老太太站起来，走到墙角一个木柜前面，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信封的边角皱皱的，邮戳模糊，看不清具体的邮局名称。陆卫东抽出一张信纸，上面是圆珠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但能辨认。信不长，只有几行字，说他在一处林场干活，暂时回不来，让母亲保重身体。落款没有署名，只写了一个日期。

　　陆卫东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递还给老太太：“大娘，这封信我能拍个照吗？”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点了点头。

　　龚强拍完照之后，他站在屋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巷子上方那道被屋檐切窄的天空。他转身走回老太太面前：“大娘，赵德民走之前，有没有提过他要去的那个林场具体在什么地方？”

　　“没提。他说等安顿好了再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