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头条（三）

阿米娅知道，她所有的证词都会经过测谎——真言乃至她自己的源石技艺，都多少有这种功能——因此除了坚称“博士是被胁迫的”，以及隐瞒了霜星率领的游击队和罗德岛医疗小队的存在，她几乎完全是在陈述真相。

　　在阿米娅的记忆里，除了最开始的对峙和谈判，研究所的日子其实颇为平静，但加上了“博士一直被胁迫”这一小小的前提，整个故事的色彩便陡然翻转，所有的平静都化作了惊心动魄的求生博弈：

　　一名不关心政治的、纯粹的学者，出于解决源石感染问题的初衷，前往乌萨斯条件艰苦的远北进行学术访问。

　　等待他的本该是什么？大部分人会猜想，无非是乌萨斯刺骨的寒风、极昼下难以成眠的漫漫长夜，以及用粗粝的苔麦粉烤制的、能砸晕裂兽的大列巴……

　　至少，绝不应该是——计划中的学术交流对象全部变成尸体的、空荡荡的研究所；以及紧接着闯入的、刚刚全歼了两支纠察队、眼中燃烧着愤怒与绝望火焰的感染矿工。

　　圣骏堡的市民们已将凉透的早餐忘在一边，恨不得把耳朵贴到收音机上；在疯狂创作的剧作家听到这段，也停了笔，然后划掉了一片原本已经列好的大纲。

　　在市民的餐桌上，唾沫星子飞溅的讨论也在展开：

　　“如果是我，应该会找一具棺材装成尸体。”

　　“……那你马上就会真的变成尸体了兄弟！”

　　听到明显会被视为敌人的阿洛伊泽先进入研究所躲避，并在办公区尽头的房间里找到了原本计划自我了断的科谢尼娅时，所有听众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莫名地从这晨间新闻里，找到了收听夜间恐怖故事电台的感觉。

　　听到博士把随身携带的抗感染制剂样品提前交给阿洛伊泽，并以之为筹码跟矿工队伍谈判，保护了阿米娅、阿洛伊泽，还有他自己的安全，甚至为科谢尼娅换取了维持生命的食物，听众们又齐齐松一口气，有种“主角逃过一劫”的感觉。

　　接着听到博士被胁迫黑入研究所数据库，将这支矿工队伍作为“实验体”录入系统，掩盖其非法逃出矿区的事实，并且定时发送伪造的实验报告时，市民们一边听得津津有味，一边又觉得好像哪里透着古怪，但一时想不明白……

　　当然，不可能所有人都想不明白。

　　维特议长的办公室里，摆在办公桌显眼位置的收音机播放着阿米娅从自己视角讲述的故事，身形高大的乌萨斯老人脊背挺直地坐在桌旁：“你认为博士是被胁迫的吗？”他一针见血地指出，“矿工或许能从纠察队口中知道芯片的定位功能，但这一手‘瞒天过海’，可不像是他们的风格。”

　　“博士一向同情感染者，”阿洛伊泽回答，“他会主动保护矿工，我并不意外。”

　　“你不必为他解释，”维特议长抬起一只手，轻轻摆了摆，目光依旧停留在收音机上，“无论博士是主动为之，还是被动配合，在官方的叙事里，他都必须是‘被胁迫的’。”

　　收音机还在继续播放：

　　“（阿米娅）阿洛伊泽小姐曾提议，由她带领矿工们前往圣骏堡，为已经发生的一切作证。但在清点人数时，我们却发现，矿工队伍坚持认为他们有65个人。然而，根据博士在将芯片编号录入数据库时的统计，他们只有64个人。”

　　“多出来的一个人，根据矿工们构建的认知，是小枝条的奶奶，他们称其为‘娜迦奶奶’。”

　　“（连主持人都感觉浑身冒起了凉气，声音有点变调）等等！阿米娅小姐，我留意到您的措辞——‘根据矿工们构建的认知’？！”

　　“（阿米娅）是的……根据矿工队伍异常的精神状态，可以推测，‘娜迦奶奶’就是‘圣愚’。”

　　这一次，餐桌上的讨论就不那么和谐了：

　　“什么？圣愚……他们得到了圣愚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