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序的繁星

　　“博士研究占星？”缪尔赛思“嗤”一声，“如果他对星空感兴趣，那肯定也是物理方面的兴趣，跟你这种神棍不能混为一谈。”

　　一天之内连续两次被质疑占星的价值，霍尔海雅终于爆发：“你口中的物理学，也不过是你们从先史文明那里拾取的牙慧。那些定理甚至不是由你们自己探索和提出，而你们却对其深信不疑——这和向神祈祷，得到神谕，究竟有什么区别？哈，除了你们把神谕叫作‘真理’。”

　　缪尔赛思的眼睛瞪大了一圈，周遭急剧上升的空气湿度也昭示着她此刻旺盛的战斗欲望。

　　而霍尔海雅也仿佛什么“遇见宿敌之BUFF”上身，越战越勇：“而研究占星术的前辈，他们至少是靠着自己，从茫茫的未知中起步，心怀足够的敬畏，去探求群星中的讯息——在那个天空中的信息被当做神谕的时代，一切拆解和质疑都是亵渎的，都要冒着大不韪。”

　　“而且我要告诉你的是，这种讯息是存在的，”霍尔海雅恨不得掏出自己收藏的占星术板砖着作砸死对面，“在长久的探求之后，占星者发现了一串数字，所有群星的运行都与这串数字有关——三一九七二四五八。你不如用你的物理学，解释一下这串数字的含义？”

　　“你在念咒语吗？三一九七——”缪尔赛思嘲讽的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数字……群星的运行是随机的……”

　　“哼，”霍尔海雅：“将无法解释的规律定义为随机，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不……数列……种子？”缪尔赛思喃喃自语，仿佛已经忘记了霍尔海雅的存在。

　　霍尔海雅意识到她真的在试图用物理学解释这串数字，一时间求知欲盖过了胜负欲，忍不住顺着对方的话思考起来：“你说数列？种子——”她的眼睛也睁大了，“……生成随机数的种子？”

　　——由计算机生成的随机数，实际上是伪随机数，而数列正是生成它们的核心数学工具。

　　从一个“种子”开始——通常是一个非常大的整数——不断迭代计算，生成一个乍看杂乱无章的数列，但公式和种子都是客观存在的，只要找到这些参数，每一个随机数都可以被复现，群星的运行便可以预测，上帝可以扮演，神谕可以解读。

　　事实上，泰拉人不是没有试图研究星空的运行规律，只是一直不能突破先史文明的数学壁垒，找不到递推公式，因此只能认为星空就像白噪声一样，是完全随机的。

　　但或许是因为占星学者在这件事上比科学家要执着得多，最终他们发现了“种子”。

　　水滴在空气中凝结，组成一串一串的数字，缪尔赛思飞速运算着，试图通过这串已知的种子，倒推出那个神秘的递推公式。

　　她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得到答案，也许她宁愿星空是完全随机的——不是为了赢得跟霍尔海雅的这场嘴仗，而是那个公式背后蕴藏着极大的恐怖。

　　在群星的注视下，水雾不断凝结又打散。霍尔海雅望着天幕下的“草稿纸”，心里也在默默计算，两人就这样在星空下伫立了大半夜，像两根一动不动的电线杆，直到霞光开始在天边泛起，她们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全身湿透。

　　“我找到了，”缪尔赛思声音沙哑，仿佛大病初愈，“那个公式。”

　　虽然面前站着的是最讨厌的人，但在这个被天空中的神谕焊在地上的时刻，这条像上帝之锤一样砸碎过往一切认知的讯息，她们也只能同彼此分享。

　　当一串参数出现在博士的屏幕上时，虽然远在哥伦比亚、但仍然是同一片天空下，霍尔海雅也报出了自己推导的公式。

　　这是与缪尔赛思“对答案”的意思。

　　缪尔赛思点了点头。

　　考虑到她们同时错误的几率不高，几乎可以认定，答案是正确的。

　　霍尔海雅最后看了一眼天空，群星随着亮起来的天色渐渐隐没，仿佛神投来的最后的一瞥。

　　“缪尔赛思，天空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