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云端天水谣

1990年的天水寨耗尽了它荣耀的古寨历史，在贫穷饥饿里风雨飘摇，就连那正对着一条蜿蜒小路的高门大祠堂也有气无力地歪斜着，就等一阵风过，它就安分地倒下，绝不再做半分挣扎。

一脏兮兮的小孩，蹲在一旁盯着祠堂瞅了半天，像丢失的孩子回家认亲似的。突然，小孩从地上捡起一块方方正正的石头，塞到祠堂墙根下的小坑里。又从小坑旁边的坑眼里摸出一个木头盒子，是传统的鲁班机关盒，那孩子三两下就打开了复杂的盒子，从里面取出一个写满了潦草小字的本儿，懵懵懂懂地抱着盒子和本儿走了。

起风了，那祠堂顶端的木料嘎吱响了两声，怪瘆人。

风刚过，一对新人牵着手进了天水寨，身后唢呐队伍吹得震天响，红纸落了一地，一双双脚踩过，那红纸就嵌了一半在软泥里。几个小毛孩儿跟在队伍后面，弯着腰缩着小身体在红纸堆里找红包，找了半天也没见着一个，急得抹鼻子，最后还是求着大人从新娘手里讨了两个才算安分。

人群尾巴上，一个刚从地里回来，连干净衣裳也没来得及换的妇人咧着嘴问旁边的老婶子：“那不是高材生吗？在清华学建筑，毕业之后修皇宫、当大官、住大别墅，怎么回这旮旯结婚？这清汤挂面的，哪有城里结婚体面？”

“也是呢，咋想的？就盼着他们结婚，接我们到城里开开眼，结果一声不吭地回山里来结婚了。”

一干瘦的老头回头瞪了二人一眼，长长的烟杆儿往二人胳膊肘上一敲，“说什么呢？江吾和杜恩姒这两个孩子出息着，哪是你们那张腌臜嘴能随便说的？人家这么做有人家的道理？我看挺好，寻根溯源不忘本，饮水思源报亲恩！”

妇人白了老头一眼，嘟囔了句：“以为胡诌两句就能跟人家高材生比。”

说完，妇人牵着个五岁的孩子来到新娘跟前，向新娘讨红包。

这叫拦轿，孩子挡着新娘，非得新郎给了红包才肯让路，老祖宗定下的婚俗倒像是经过了几千年考验的真理，不容易得到才会珍惜，有阻碍才显得情深珍贵。

新郎江吾高高兴兴地摸出两个小红包放到孩子手里，那孩子竟不接，也不说话，旁边的妇人莲沁婶大笑道：“这孩子，学得贼精了，竟想要大红包。”

江吾为难地看了一眼新娘，新娘抓了一把糖放在孩子手里，哄了半天，又塞了好几个小红包才算打发走。

一路被“拦轿”，总算进了新房。趁着没人，新郎江吾嘱咐黛眉红唇的新娘：“往后用钱的地方多，处处都要省着点。我这次出国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留给你娘俩的钱也不知道能用到什么时候。”

杜恩姒微微噘嘴，新娘的娇羞让她的撒娇生气都显得尤为可爱，“留在城里不挺好？非要回来。你也听见了，大家都传我们在外面住大别墅开大奔，出门身后都跟好几十个佣人，现在寒酸地回来，少不了要被人说。”

江吾笑了：“他们说的是他们想象中的我们，不是真正的我们，我们总不能因为别人说几句，就要按照他们的意思去过日子吧？”

他蹲下身来，温暖的手掌轻柔地放在杜恩姒的肚子上，“说不定，下次我回来的时候，他都可以叫爸爸了。”

杜恩姒握住江吾的手，“我总觉得不安，我们很多年没有回来了，跟他们的感情都生分了，我怕融入不了，会住不习惯。”

说完，杜恩姒叹一声，“我知道，这是我们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回天水寨之前，杜恩姒用很多很多的理由说服自己，这里风景好，抬眼即是风景，峭壁青山，修竹古林，如同大气滂沱的山水古画。在这里养胎、生育、带孩子一定会很合适。他们现在刚毕业，没赚到什么钱，虽然得了不少奖，攒了点奖金和薪水，但不够她在城里生活。

她有想过一边工作一边养育小孩，但医生说她身体弱，太过劳累容易伤着孩子。而且，40来岁的女医生一再强调，带孩子绝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容易，能活着喘口气就不错了，哪还有精力和时间带着孩子拼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