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至霜临

　　震生又说：“我读了这么多年书，开山、教书，该立的也立起来了。我想改个‘文忠’，文是文采的文，忠是忠诚的忠。这俩字踏实，不像‘震’那么冲。”他顿了顿，“我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对你好，对孩子好，对爹娘好。文忠这个名字，配得上以后的日子。”

　　彩霞看着震生，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说：“震生也好，文忠也好，你都是你。你想改就改，我支持你。”

　　震生握住她的手，攥紧了。

　　后来他也跟铁柱及澄玉商量好了，没多久，震生去镇上派出所改了名字。手续不复杂，填一张表，交两块钱，户口本上的“张震生”旁边添了一行小字——“曾用名震生，现更名文忠”。

　　从此，震生就叫刘文忠了。

　　日子一天天过，彩霞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文忠每天放学先去山上转一圈，回来再陪彩霞在院子里走走。彩霞也被澄玉喂养的胖了一圈，脸上长了肉，红扑扑的，比以前好看了。

　　可铁柱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

　　先是胃口不好，饭量减了大半。澄玉问他咋了，他说没事，不想吃。后来开始闹胃疼，有时候吃着饭忽然放下筷子，手按着胃，皱着眉头，过一会儿又好了。澄玉说去看看，铁柱摆摆手：“老毛病了，吃几口东西就好了。”

　　可那“几口东西”越来越不管用了。有一天晚上，文忠从山上回来，听见东屋里铁柱在呻吟，声音不大，压着，可听得出来是在忍。文忠推门进去，看见铁柱半靠在炕上，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发白。澄玉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毛巾，一遍一遍地给他擦汗。

　　“爹，咋了？”文忠走过去。

　　“没事，胃疼。”铁柱咬着牙。

　　“疼多久了？”

　　“有一阵子了。”澄玉替铁柱回答，声音发紧，“以前闹胃疼，吃点东西歇一会儿就好了，可这回咋疼的这么厉害呢？”

　　文忠看了铁柱一眼，铁柱把脸扭到一边，不看他。文忠没多说，转身出去推自行车，把车子推到东屋门口，回来扶铁柱：“走，去刘拐子那看看。”

　　“半夜三更的，看啥看？明天再说。”铁柱捂着肚子不肯动。

　　文忠没理他，把铁柱从炕上扶起来，架着他往外走。铁柱挣了两下没挣开，嘴里骂了一句，可还是被扶上了自行车后座。文忠骑上车，彩霞在后面喊：“慢点骑！”文忠应了一声，出了院门。

　　刘拐子家亮着灯，看见铁柱脸色煞白地蹲在门口，刘拐子赶紧把人让进屋，扶到炕上躺下。他先给铁柱号了脉，两只手都号了，又翻看了铁柱的眼皮和舌苔。号脉的时候，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不说话，手指头在铁柱手腕上按了又按，换了几个位置。

　　文忠在旁边站着，大气不敢出。

　　刘拐子号完脉，没说什么，从柜子里翻出几片止痛药，让铁柱先吃了。又开了一副药，让文忠回去熬。他把药包递给文忠的时候，使了个眼色，文忠心领神会，跟着刘拐子到了外屋。

　　“叔，我爹咋样？”文忠压低声音。

　　刘拐子把门掩上，搓了搓手，半天才开口：“我跟你说实话。你爹这个脉象，不太对。胃脉沉细而涩，里头有东西堵着。不是普通的胃疼。”

　　文忠的心一沉：“啥意思？”

　　刘拐子摇了摇头：“我说不准。明天一早，你带你爹去县医院，做个检查。把片子拍了，让大医院的医生看看。我这个土郎中，看个头疼脑热还行，这个……我看不透。”

　　文忠点了点头，揣着药包出了门。铁柱吃了止痛药，疼得轻了些，自己从炕上坐起来，穿上鞋，说：“回去吧，折腾人家大半宿。”刘拐子送到门口，叮嘱了一句：“明天一定去医院再看看，别拖。”

　　文忠骑车载着铁柱往回走。月亮被云遮住了，路上黑漆漆的，只有自行车轱辘碾在土路上的声音，嘎吱嘎吱的，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铁柱坐在后座上，忽然开口了：“文忠。”

　　“嗯。”

　　“我没事，不用去医院。”

　　文忠沉默了一会儿，说：“嗯，没事，只是去医院看了就踏实了。”

　　铁柱没再说话。风吹过来，冷飕飕的，文忠把车骑得更快了。

　　回到家，彩霞还在等着。她看见文忠的脸色不对，没多问，默默去厨房煎了药，把熬好的药端给铁柱。铁柱喝了药，躺下了。文忠和彩霞回了南屋，彩霞关了门，小声问：“刘拐子咋说？”

　　文忠把刘拐子的话说了一遍。彩霞的脸色也变了，可她没慌，握了握文忠的手，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文忠摇了摇头：“你肚子里有孩子，别折腾了。我自己带爹去就行。”

　　彩霞没再争，把文忠的手握得更紧了，轻声安慰道：“咱爹那么壮，肯定没事的”。

　　窗外的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了，惨白惨白的，照在窗户纸上，像是蒙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