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上门来

夏天到了，闪闪生下一个女儿。

　　小萍要去市里帮忙照顾孩子，文忠和彩霞说把澄玉接过去住一段时间。彩霞早早把客厅收拾出来，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叶子投下的影子像一张被裁碎的旧信纸，落在沙发扶手上，细细碎碎的。

　　澄玉是第一次坐小轿车。

　　建国扶着她出了院门，文忠拉开车门，她弯下腰，一只脚先踩上去，然后整个人陷进座椅里。座椅是软的，她一坐下去就往下沉，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先摸了摸身下的坐垫，又摸了摸前面的椅背，像是在丈量一个陌生空间的边界。车开了以后，她听不见驴蹄子踩在土路上的声音，也听不见车轱辘碾过石子的响动，只听见发动机平稳的低鸣，和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时那一声绵长的、呼呼的声响。她感觉到阳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一阵一阵地暖，又一阵一阵地凉，路两边的树影交替滑过她的脸。

　　车停了。文忠先下车，绕过来拉开车门，扶她下来，然后在她面前蹲下：“娘，四楼呢，我背你上去。”澄玉愣了一下，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摸索着搭上他的肩。他背起她的时候，她先感觉到的是那人的肩胛骨和脖颈之间那一小块被体温烘热的布料，温的，带着微微的潮意。她趴在他背上，随着他上楼的步子一下一下地起伏。一层，两层，三层，四层。他的呼吸渐渐重了，但她始终没有开口说“放我下来”。

　　她想起许多年前，文忠还很小的时候，她背着他穿过田埂去地里送饭，他的头靠在她肩膀上，口水淌下来，湿了她半边衣裳，帮她指路。那时候她除了眼睛看不见，却有着一身使不完得劲，一口气能走很远。现在他背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脊背宽阔而结实，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轻成这样的，只记得孩子们一个一个都在她背上长大，长到她再也背不动了，长到反过来背起了她。

　　进了门，彩霞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那根磨得光滑的棍子被文忠靠在了墙角，挨着暖气片。她坐在陌生的屋子里，听见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听见楼下有人在说话，听见邻家的电视开着，声音隔着一道墙，朦朦胧胧的，像泡在水里。

　　过了几天，门铃响了。彩霞去开门，门口站着爱红。

　　她穿了件素色的短袖，头发拢得整整齐齐，人却比上次见时又瘦了一圈，颧骨撑起一层薄薄的皮，眼窝陷进去，像一口快见底的老井。她进门后坐在澄玉旁边，接过彩霞递的水，两只手捧着杯壁，手心贴着那道薄薄的凉，像是要从水杯上借一点东西稳一稳自己。

　　爱红进了门，在澄玉旁边坐下，接过彩霞递来的水杯，双手捧着，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她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下来的时候没有焦点，像是一粒还没来得及落定的灰尘，正在找一个可以安静停靠的角落。

　　“文忠呢？”她问，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问，可问完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杯沿，手指在上面慢慢地转了一圈。

　　彩霞在对面坐下：“加班去了，今天不在。”

　　爱红“哦”了一声，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滑着，一圈，又一圈，像是水杯边沿有什么细小的纹路需要她一遍一遍地抚平。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抬起眼，看了看澄玉：“娘，我看你现在胖点了，肯定是彩霞照顾得好，你在这边住得还习惯吗？”

　　澄玉答：“我挺好的，彩霞照顾得很周到。你今天咋来了？没啥事吧？”

　　“没啥事，我就是想你了，来看看你。”爱红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澄玉，她的手指停在水杯的边沿上，停了一下，又继续滑。

　　澄玉没有再问。她知道在村里也不见爱红去看过自己几次，这才刚来文忠这边几天就来了，可见是有事。她没有追问，只是面朝着爱红的方向，等着。那个方向很安静，像一口放凉了的水，等着一只落下来的杯子。

　　爱红又沉默了一会儿，水杯在她手里被握得微微发热。终于，她开口了：“唉，就是我这身体一直不好，查出来肾脏有问题，得常年吃药。”她的手指停下来，杯沿上的水珠顺着指腹的痕迹滑下去，在裤腿上洇开一个细小的圆点。她没有擦。

　　“小灵一直也没个正经工作，生了个女儿，开销也大，家里全靠着王亮一个人挣钱。”她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的，像晒干了的豆角，一碰就碎，可她自己还在慢慢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