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出发

　　王平安回头，见杨厂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便服，正从车棚那边走过来。

　　杨厂长今年五十二，在厂里干了整整三十年，从学徒工干到厂长，头发白了大半，腰板却还直得像根钢轨。

　　他身后跟着李副厂长，胖乎乎的脸，腋下夹着个蓝布包，走得直喘。

　　“杨厂长，李副厂长，你们怎么也来了？”王平安迎上去。

　　“老孙头昨儿个给我打电话，说今天要彩排，我怕你们走之前出岔子，过来看看。”杨厂长站在门口，朝屋里瞅了一眼，眉头微微舒展开，“姑娘们练得不错。”

　　“《钢花颂》她们练了两个月了，闭着眼睛都能跳。”王平安把节目单递过去，“杨厂长，您给把把关。”

　　杨厂长接过节目单，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凑着门口的光一栏栏地看。

　　李副厂长凑过来，指着节目单下角的一行字笑：“出差补助，每人每天八毛，住宿统一安排，伙食由天津厂负责——平安啊，这笔账你算得比我还细。”

　　“该省的省，该花的花。咱们二十多号人过去，吃喝拉撒都是钱，不能让人家天津厂觉得咱们占便宜，也不能让演员们受了委屈。”

　　“说得好。”杨厂长合上节目单，又摘下眼镜，看了王平安一眼，“小王，这回京津两家联欢，是咱们厂头一回跟外省市的兄弟单位合办演出。

　　节目好不好是次要的，关键是别丢人。这二十多口人交给你，你得全须全尾地带出去，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您放心。”王平安点头，“名单我核了三遍，一个不落。”

　　八点半，人到齐了。

　　演员加后勤，一共二十三个人，在俱乐部前面的空场上排成两列。

　　王平安站在队伍前面，挨个儿点名：说相声的大周和小李，一个是电工班的，一个是钳工班的，两人一高一矮，站在一起就透着喜气。

　　打快板的小赵，轧钢车间的小伙子，嗓门洪亮；京剧清唱的老孙头，五十六了，退休返聘在厂里看锅炉房，可一开口就是正宗的余派老生。

　　跳《钢花颂》的八个姑娘，个个都是车间里挑出来的骨干；还有小合唱的十个人，由厂医务室的刘大夫领队。

　　秦淮茹背着一个大帆布包，站在队伍边上，手里攥着花名册，点到一个人就应一声“到”。

　　她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碎花衬衫，头发编成一条辫子盘在脑后，显得格外利落。

　　杨厂长走到队伍前头，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整个场子都静了：“同志们，咱们红星厂，在首都北京，在钢铁行业里头，从来是排得上号的。

　　这回天津轧钢厂建厂二十周年，请咱们去联欢，这是人家看得起咱们。

　　你们这一去，代表的不光是宣传委员会，是咱们红星轧钢厂全厂两千多号人的脸面。

　　我没什么好说的，就一句话：拿出你们最好的活儿来，让天津的工友们看看，首都工人的文艺水平，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队伍里响起一片叫好声和掌声。

　　李副厂长趁机把蓝布包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粮票和几张钞票：“经费在这儿，我数好了的，差旅费、置装费、应急钱都在里头。

　　花多少记多少账，回来报给我。别的不怕，就怕你们出门在外手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