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账（二）

　　“叶姑娘，你管的那些村子里的事我们听说了，厉害是厉害。”陈黑子把麻袋往地上一摔。

　　“但我们仓丁干的是体力活，你那些规矩，折腾人！”

　　叶青禾打断他：“陈黑子，你上个月出了几次库？”

　　陈黑子一愣：“……几次。”

　　“几次是几次？”叶青禾看向李四。

　　李四硬着头皮开口。

　　“叶姑娘，上个月出库十二次，陈黑子只跟了三次。另外九次是我和老周、刘大。”

　　叶青禾看着陈黑子：“十二次出勤，你跟三次，你跟我讲体力活？”

　　陈黑子的脸腾地涨红，张了张嘴，没憋出一句话。

　　下午，疤六急匆匆跑进常丰仓。

　　“姑娘，出事了。”

　　叶青禾带他进了屋。

　　“今天在青峰镇上听到的消息，刘麻子的人出现在黑水沟以西的小道上，其中有四五个生面孔。”

　　叶青禾皱眉。

　　她知道那条小路。

　　那条小路，跟荒村留树标的商路有交叉。

　　她铺开羊皮地图，手指点在黑水沟的位置。

　　“回去告诉韩五，树标全部撤掉，商路暂停。等风头过了再恢复。”

　　“物资断了怎么办？”

　　“物资可以断一阵子，但万一刘麻子如果顺着树标摸到荒村，就不是断物资的事了。”

　　疤六点头应下，然后继续说道。

　　“东坡翻了两亩多地。鸡鸭粪加草木灰沤了三个大坑，五天后就能下地。新难民里有个叫孙铁柱的，种过地，干活踏实，韩五让他当小头目了。”

　　叶青禾点点头：“告诉韩五，孙铁柱如果靠谱，让他带人继续翻地。”

　　说完正事，叶青禾亲自领着疤六去客房休息，第二天再离开。

　　而她自己却走到了永宁镇外的集市。

　　集市人影绰绰，却没有生气，空气里飘着酸腐味。

　　路边，一个老妇人带着三个孩子缩在墙根，一个孩子饿得直哭，老妇人嘴唇翕动，声音微弱。

　　叶青禾站定。

　　她从怀里掏出瘦子给的几个铜板，放在老妇人手里。

　　老妇人猛地抬头，嘴唇发抖：“姑娘……你是好人。”

　　叶青禾没说话，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的时候，背后传来孩子放声的大哭。

　　她停下脚步，手在空口袋上攥紧。

　　她管得了常丰仓，管得了四个村子近三百人。但这镇外，有成百上千个老妇人和孩子。

　　钟敬的两千兵马守得住镇子，也守不住所有人。

　　这世道，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能获得平安……

　　——

　　回到账房。

　　马三端着一碗热汤面走进来。

　　“叶姑娘，忙了一天，吃点东西。”

　　叶青禾接过碗，马三在对面坐下。

　　“叶姑娘，你那套法子，石灰隔离、先入先出，是正经路子。我在永宁镇管了十几年粮仓，头一回见有人这么干。”

　　叶青禾挑起一筷子面：“马仓管，这是应该做的事。”

　　“应该做的事没人做。”马三叹气。

　　“以前镇守要有人管这些，粮仓也不至于亏那么多。”

　　他顿了顿，抬眼看她：“第三间仓的账……”

　　“那四十石，不是我吃的。是前任留下的窟窿，我没补上，也没报。”

　　叶青禾放下碗，静静看着他。

　　马三苦笑。

　　“我在这等着，看你是来填窟窿的人，还是来揭盖子的人。现在我知道了。”

　　“你又知道我不是来揭盖子的？”叶青禾故意问道。

　　“我现在知道你不是。”马三起身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叶姑娘，那四十石，给我两个月。我自己想办法补上。”

　　“不用你想办法。”叶青禾声音平静。

　　“按我说的制度走，损耗降下来，两个月省出的差额就够了。”

　　“那不够。”

　　“那就把南营每月多领的那几石，也核一核。制度面前，谁都一样。”

　　马三沉默了很久，然后深深抱了个拳。

　　“叶姑娘，我服了。”

　　马三退了出去。

　　叶青禾坐在桌前，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