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2年8月28日
#000睡了。昨晚那个梦之后,我再也没听到它的声音。日记本上也没有出现新的字。它真的睡了。
早上醒来,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它说我是走得最远的,以后的路没人走过。它说墙会越来越薄,在墙倒之前写完。但它没说墙能撑多久,也没说写完多少才算完。也许#300,也许更多。也许永远写不完。但我不写,墙倒得更快。
我起来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是差,左边肩膀低着,那只手还在。我没看太久。小陈在厨房热粥,我喝了两碗,没尝出味道。
“今天还出去?”他问。
“嗯。”
“去哪?”
“城东。那边有片废墟,周师傅提过那边怪怪的,想去看看。”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背上背包,出了门。坐公交,换了一趟,花了一个多小时。下车的时候快中午了。阳光很烈,地上影子短得像一滩墨。我站在路边,看着那片废墟。几栋没拆完的楼立在那里,窗户黑洞洞的,墙皮脱落了一大片。周围没人,连流浪狗都没有。很安静。
我走进去。脚下的碎砖瓦砾咯吱响。我回头看自己的影子,正常的。没有多余的东西。走到一栋楼前面,门口堆着建筑垃圾,门框歪了,里面很暗。我没进去,站在门口往里看。什么都看不到。但我听到了声音——很轻,像呼吸,又像叹气。不是从楼里传出来的,是从地下。
又是地下。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看到前面站着一个人。穿着保安制服,中年男人,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他还夹着,没扔。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我走过去,叫了一声。没反应。又叫了一声,他的脸慢慢转过来。
灰白色的脸,瞳孔是浅灰色的,嘴唇干裂。和昨天那个收银员一样的脸色。空壳。他的影子在地上,正常的。但影子旁边,有一个很淡的黑影,紧贴着他的脚后跟。它趴在影子上,正在吃。
#201。噬影。
我又见到了它。这次我看得更清楚。那个淡黑影不是一整团,是有形状的——像一个人的嘴,贴在他的影子的脚后跟位置,一吸一吸。它在吸。每吸一下,那个保安的瞳孔就灰一点。他已经快被吸完了。他站在那里,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站在哪里,忘了烟烫手。
我盯着那个黑影看了很久。它不攻击我,因为我在写。但它不放过他。我掏出日记本,翻开到#201那页,蹲下来,一边看一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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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8日。城东废墟。又见到#201。它在吃一个保安的影子。
它的嘴贴在影子的脚后跟上,一吸一吸。它吃影子的方式不是一口吞,是慢慢吸。先从脚后跟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脚后跟被吸掉,人就站不稳,总是想往后倒。小腿被吸掉,人就走得慢,脚拖地。大腿被吸掉,人就忘了自己要干什么。影子被吸完的那天,人就变成空壳。
致死条件——影子被吃完。从脚后跟开始,往上蔓延。七天后,影子没了,人还在,但已经不是人了。
写下来了。它吃人的方式。它不咬,不抓,不推。它就吸。你看不到,感觉不到。等你发现自己忘了什么,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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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之后,那个淡黑影缩了一下。它停了一瞬。但它没走。它还在吸那个保安。我写的字只能挡它不吃我,挡不了它吃别人。
我站起来,后退了几步。保安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烟头灭了。他低下头,盯着地面,像在找什么东西。也许他在找他的影子。但他的影子还在,只是快没了。
我继续往里走。废墟深处有一堵矮墙,墙边长满了草。一只野猫蹲在墙根,黄黑相间,瘦得皮包骨。它在舔爪子,正常的。我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看到了它的影子。猫的影子在地上,比猫大,大很多。影子的形状不是猫,是人的形状——一个蜷缩着的人形,头埋在膝盖里。
#202。影中人。
和昨天在巷子里看到的一样。它寄生在猫的影子里。猫还活着,但影子已经被占了。我蹲下来,翻开日记本,在#202那页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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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8日。废墟。猫的影子被人形占了。猫还活着,但它在发抖。它知道不对,但它跑不掉。因为影子被占了,身体就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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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写完,那只猫突然惨叫了一声。不是普通的猫叫,是很尖、很长的惨叫。它想跑,四条腿蹬地,但身体没动。它被钉在原地了。影子里那个人形动了——它从猫的影子下面伸出手,抓住了猫的影子。不是拽,是往下按。猫的影子在往下陷,像踩进了沼泽。
猫又叫了一声,然后不动了。眼睛还睁着,瞳孔散了。死了。它的影子被拽进了地下。那个人形也消失了。地上只剩猫的尸体,和一片干净的、没有影子的地面。
#202的致死条件。它不直接杀人,它杀影子。影子被拽进地下,身体就死了。它只对活物下手,对人也一样。如果它寄生在你的影子里,你跑不掉。等它把手伸出来,抓住你的影子往下拽,你就完了。拽进去,你就消失了。不是变空壳,是彻底没了。
我蹲在猫的尸体旁边,把这段写进日记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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