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00家书

无冬之春(西幻NP) / 银月酒保 / 1 / 2

无冬城的冬天很长。

这是北地人都知道的常识。从仲冬节往后,天空会沉沉地压上几个月,雪落了又化,化了又落,城外的湖面冻得结实到可以走马,街角的雪堆要到春末才会真正消失。

但再长的冬天也总会有个尽头,第一个征兆,是小院里的龙胆花。

某个清晨,辛西娅到院子里晨练,回来时手里捏着一朵指甲盖大小的紫蓝色花苞,她把它放在德里克的早餐盘子边上,自己坐到对面。

“看~”她说。

德里克看了一眼那朵花苞。

“……什么?”

“龙胆花。”她说,“梨树下面,那一片,全都冒出来了。”

她抬起头来看他,眼睛里是他这辈子大概都看不腻的、属于诗人的浪漫的光。

“春天要来了。”

德里克放下手中的茶杯,看着那朵小小的、还带着一点冰晶的花苞,喉咙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被悄悄压了下去。

“嗯,”他说,“春天要来了。”

商路开始陆续恢复。

南面那条路最先通了一半,紧接着是东南方向的两条小道。商队一拨一拨地试探着进出无冬城,带回了南方囤积已久的粮食、布匹、药材,也带回了被风雪压在路上整整一个冬天的、迟到的信件。

很多信件。

城里的临时驿站门前每天都排着长队,有人在那里收到了战场上家人的死讯,有人收到了远方未婚妻寄来的、整整一冬天都没能送达的承诺,也有人收到了来自家乡的祝福。

那封信送到他手里时,是一个普通的午后。

卫队的值班室里,格伦递了一摞文书给他,最上面压着一封厚厚的、用蜡封了三道的信。

信封上是熟悉的笔迹——他父亲的字。

奥宾家的火漆印在最显眼的位置,深红色,盖得很重,像是要把里头的东西彻底封死。

德里克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他没有理由这样,他和家里的关系不算亲近——这一点他自己最清楚。

他是次子,少年时就被送进教会,近十年都在卫队营房里度过,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和父亲的对话永远是简短的、礼仪性的;他和母亲的拥抱总是隔着一层礼服上的硬挺纹饰;他和兄长——

他和兄长其实关系是好的。

他们没有那种戏剧化的兄弟情义,但他们彼此尊重,互相信任。

兄长继承家业,他守护信仰,两条路从不冲突,也从不交叉。

这种距离感是教养与家庭氛围酝酿出来的某种空气,没人觉得不对,也没人觉得需要打破。

所以一封来自家里的、关于他婚讯的回信,他没有理由抗拒。

他甚至应该高兴——他知道父亲那个性子,写到这种厚度的信,里面一定有很多藏在严肃辞藻底下的关心;母亲一定附了一封她自己的暗含温情的信;兄长一定写了那种他典型的、用“恭喜”两个字开头然后立刻问东问西的家书。

他应该高兴,可是他没有。

他的手指在那封信的封口处停了几秒,火漆的边缘有一点磕碰过的痕迹,可能是在路上被风雪冻碎过,又被人重新加固了。

就在那几秒里,他生出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就像他一旦打开它,就有什么事情,会变得无法挽回了。

这种感觉没有理由。

他甚至找不出任何具体的依据来支撑它。

德里克是个不擅长自欺欺人的人。

他这一生都被训练成那个直面所有东西的人——直面恐惧,直面伤口,直面死亡,直面那些他不想看到却必须看到的真相。

他没有自欺的能力。

那天晚上他回家比平时晚一些。

也不是很晚——还赶得上和辛西娅一起吃晚饭。

他推开院门时,老梨树下的灯亮着,屋里的灯也亮着,辛西娅大概在餐厅——他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炖肉的味道,土豆,迷迭香,还有细微的莓果清甜。

仆人准备好了一切,商路的恢复让辛西娅得以吃到她爱的口味。

辛西娅正在布置餐桌——银制的灯盏,庭院里摘下的冬青,玻璃雕花的餐具,天鹅绒的桌布,讲究得让他作为贵族都有些无奈

席间辛西娅一边吃一边和他说今天的事——千面之家来了一个从南方过来的吟游诗人,弹得不错,但脾气怪;安置点那边昨天送了一批新到的奶粉和糖果,孩子们高兴坏了……

她说着说着,意识到德里克没怎么搭话。

她抬起头看他——德里克在听,认真地在听,眼睛落在她脸上,没有走神,但他的笑意比平时要轻一些。

“你今天,”她偏了偏头,“怎么了?”

德里克愣了一下。

“没什么。”他说,插了一颗树莓送到她的 唇边,“巡查累了一点。”

那一晚,辛西娅在床上看书。

她背靠着床头,膝盖支着一本翻开的诗集——是她自己写到一半的稿子,最近一直在改一首关于春天的长诗。

德里克本来该坐在书房处理一些卫队那边交接的文书,可他没有去书房。

他洗完澡出来,站在卧房门口看了她一眼,然后径直走过去,坐到了床上。

坐到了她的身后。

他撑开膝盖,把她整个人圈进自己的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里,目光落在她膝盖上的诗稿上。

“今天不忙公文?”辛西娅有些意外。

“明天再看。”他说。

“……明天再看?”她不可思议地笑了一下,“你?”

“嗯。”

她眨了眨眼,没再问,然后翻了一页。

德里克的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鼻尖埋进她颈侧。

她身上有沐浴后的鸢尾花的香味,淡淡的,混着一点墨水气。

他抱着她,过了一会儿,他垂着眼,看着她稿子上某一行字,忽然开口。

“念给我听好吗?”

辛西娅偏过头看他:“念诗?”

“嗯。“

她笑了:“你想听哪一句?”

“随便。”

辛西娅想了想,翻到稿子最前面的一页,那是一首她还没改完的精灵语短诗,最近一直在打磨。她垂下眼,轻声念了出来。

她的精灵语是地道的——她毕竟是半精灵,从小就在两种语言里长大。诗在她的口中流出来时,几乎像是另一种乐器在演奏。

德里克闭着眼听,他听不全懂——他的精灵语只学到能应对外交场合的程度,那种夹杂着古典语法和诗人惯用的省略的句子,他需要费一点力气去拼凑意思,但他喜欢听她念。

她念完了,转回头看他。

“想听翻译吗?”

“我自己念一遍。”他说。

辛西娅挑了下眉:“你?”

“嗯。”

她把稿子递过去。

德里克接过来,垂着眼,认真地念了起来。

他的精灵语口音很重,是非常典型的北地人类口音——硬,沉,每一个长元音都被他不自觉地缩短了一点,像他平日里发号施令的方式。

诗在他的口中失去了那种行云流水般的轻盈,变成了一种很扎实的、像砖石垒起来的东西。

辛西娅听着,没忍住笑。

“你这一句的音调不对。”她伸手指着稿子上某个词,“这个字,你要把尾音往上挑,不是直接落下去。这是吟唱诗体,不是公文。”

“……我知道。”

“那你重念。”

德里克重念了一遍。

依然不对,辛西娅笑得肩膀都在抖:“你这不是精灵语,你这是北地军令版精灵语。”

德里克瞥她一眼,把稿子放下,转手把她下巴抬起来。

“那你教我。”他说。

辛西娅还在笑,眼角弯着,正要开口,他低头吻了她。

吻得很深,比早上分别时更温柔,比刚才他抱着她听她念诗时埋在她颈侧的鼻尖更黏,比他过去任何一次的亲吻都多出一点什么东西——

某种缠绵。

某种渴求。

某种他没有用语言说出来的东西。

辛西娅在那个吻里愣了一下。

过去德里克的吻总是有节奏的——克制起头,逐渐放任,欲念被他压在最底层。

他吻她时永远像在守着某种规矩,哪怕婚后那条规矩已经不存在了。

可今晚这个吻不一样。

今晚这个吻里,没有规矩。

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要把她从里到外都吻进自己的渴求。

她回应了他。

稿子从她膝盖上滑下来,落在床边,没有人去捡。

辛西娅意识到德里克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愿意陪着她,或者说粘着她?

他不再在傍晚回家后立刻钻进书房;他会把公文搬到客厅,搬到她身边,搬到他们共用的那张小桌上,一边批文书一边时不时偏过头看她。

他会在她抄稿子的时候,把她散落的发拢到耳后。

他会在她坐到他怀里时主动把她往自己身上拢得更紧一点,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被风吹走。

他甚至开始尝试学她写诗。

某天晚上她在书房里发现他写了半张稿子——北地人类通用语写的,硬邦邦的句子,结尾还押了一个非常笨拙的韵。

她看了一眼,憋笑得趴在桌上抬不起头。

“这是什么?”

“……我自己看的。”他想去抢。

“不行~”她把那张稿子高举着躲开他,“给我看完。”

她读完之后,半天没说话。

那不是一首多么好的诗——德里克写诗,差不多就像辛西娅去打仗,是有那个心,没那个魂。

但他写的是她,是她在梨树下捡起第一朵龙胆花苞的清晨,是她坐在炉火边低头改稿子时被光勾出的轮廓,是她每天与他的吻与亲昵的笑。

辛西娅看了很久,有些揶揄。

“德里克。”

“嗯?”

“你居然会写诗?”

“……我不会。”

“你写了。”

“——那也只是给你写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顺,顺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辛西娅没有错过他那一愣,她安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让他低下头来。

这一次是她吻他,她吻他的时候,眼睫垂下来,掩去了一点点情绪,她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她是吟游诗人——她对人心的洞察从来都比她自己愿意承认得更准,可她没有问。

她想——也许是新婚的男人都会有这样一段时间,恨不得把所有的温柔都倾倒出来。

也许是春天来了,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也许是他的家里的回信让他久违地感到一种被亲族接纳的安心,所以他变得比从前更柔软。

她回应着他的每一次靠近。

她以为他们的时间还很多。

一周后,格伦叫德里克过去。

这一周里,德里克没有把那封信带回家。

它被他锁在了卫队办公室抽屉的最里层,压在一摞旧公文下面。

他每天早晨上班,会用余光确认它还在。

每天晚上下班,会用余光确认它没动过。

这种举动毫无意义,他自己也知道,但他还是强迫症一样每天如此。

格伦的办公室在教会内务司的二楼。

这是一间在整个无冬城教会建筑里都算得上“善意”的屋子——墙上挂着各种地区的风景画,窗台上摆着格伦从南方带回来的几盆耐寒植物,桌上永远有一壶温着的茶和一碟小点心。

格伦的性格是教会里出了名的好。

他作为内务官,需要协调多方——教会内部、卫队、城防、外勤、各地分部、来访的访客、地方贵族、商会——他几乎是无冬城教会对外的一张名片。

他几乎从不发脾气。

他几乎从不让别人看出他的疲惫。

他几乎永远在笑。

他这个人的好脾气,到底是他的职业素养,还是他的性格底色,没有人能说得清。

反正大家都习惯了——格伦的办公室是教会里最让人放松的地方之一。

可那天德里克推门进去的时候,格伦没有笑,这是德里克第一反应注意到的事。

格伦坐在桌后,没有起身,没有招呼他坐下,没有照例端茶,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关门。”格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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