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生辰

她的塞北与长安(1v2) / 椰子壳 / 2 / 2

“望、舒。”他又念了一遍,这次流畅了些,“月亮……。”

他抬起头,很认真地问:“那我该叫你什么?月亮公主?”

柳望舒“噗嗤”笑出声,伸手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小傻子。你当然不能直接叫我的名字,那太失礼了。”她想了想,“你可以叫我……姐姐?我比你大六岁呢。”

“姐姐”这个词,她用汉语说出,又用突厥语重复了一遍:“阿帕。”

阿尔斯兰却立刻摇头,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要。”

“为什么?”

阿尔斯兰脸憋得有点红,他盯着自己的手指,声音小了下去,“就是……不想叫姐姐。”

柳望舒只当他是男孩子难为情,到了这个年纪,不肯轻易认“姐姐”这样的称呼。她也不勉强,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随你吧。那你还叫我公主好了。”

阿尔斯兰却不接话,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毡毯上的毛絮。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公主……就是公主。”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柳望舒也没深究。她将那张写着“柳望舒”的纸推到他面前:“来,试着写写看。你的名字写得很好了,试试我的。”

阿尔斯兰接过笔,坐直身子,神情变得无比郑重。他先仔细端详柳望舒的字,目光从第一个字的起笔,追到最后一个字的收锋,像是在用眼睛临摹。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俯身落笔。

第一个“柳”字就写歪了。笔画抖抖索索,结构松散,全然没有柳望舒笔下那股柔韧的力道。

阿尔斯兰抿紧嘴唇,将纸揉成一团,重新铺开一张,再写。

还是歪。

再揉,再写。

柳望舒静静看着。她没有出声指导,只是看着他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重来。午后的阳光在帐内缓慢移动,墨迹在纸上晕开,孩子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写到第七张时,“柳”字终于有了些模样。虽然仍显稚嫩,但至少站稳了。

阿尔斯兰轻轻吐出一口气,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继续写第二个字。“望”字更复杂,他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像在雕刻,全神贯注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柳望舒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学写字的情景。父亲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写“人”字。父亲说:一撇一捺,看似简单,但要写出筋骨,写出气韵,非十年功夫不可。那时她觉得十年太久,如今回头看,十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

帐外传来牧归的铃铛声,牛羊的叫声,妇女呼唤孩子吃饭的吆喝声。草原的傍晚将至,炊烟的味道隐隐飘来。

阿尔斯兰终于写完了“舒”字的最后一笔。他放下笔,盯着纸上那三个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的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有些忐忑地看向柳望舒。

柳望舒凑近看了看。

平心而论,写得并不好。笔画生涩,结构失衡,“舒”字的那一竖甚至有些抖。但每一个笔画都极其认真,能看出写字的人倾注了全部的心力。

她拿起那张纸,对着光仔细端详。阳光穿透纸背,墨迹氤氲,那三个笨拙的字仿佛有了生命。

“写得很好。”她轻声说,语气真诚,“第一次写就能写成这样,很厉害了。”

阿尔斯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被点燃的星火。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阿尔斯兰用力点头,想了想,又伸手:“公主写的那张我的名字……给我,可以吗?”

柳望舒将自己写的那张递给他。阿尔斯兰接过,小心翼翼地抚平纸上的褶皱,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皮囊,那是装护身符用的,绣着繁复的纹样。他将纸对折,再对折,珍而重之地塞进皮囊里,贴身放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似的,整个人松弛下来。

柳望舒抬头看向帐外,夕阳已染红了半边天,乌尔逊河水泛着金红的光。

“该回去了,”她提醒道,“一会儿该吃晚饭了。”

阿尔斯兰“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起身。他盘腿坐在毡毯上,目光落在砚台里将干未干的墨汁上,忽然问:“公主,长安的月亮……和草原的月亮,是一样的吗?”

柳望舒怔了怔。

她想起长安的八月十五。庭院里摆开香案,供上月饼瓜果,一家人围坐赏月。月亮从东边的飞檐后升起,又大又圆,黄澄澄的,像一块温润的玉璧。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洒在父亲种的桂花树上,空气里都是甜香。

她也想起草原的月夜。天似穹庐,笼盖四野,月亮悬在正中,亮得能照见草叶上的露珠。没有高墙遮挡,没有屋檐切割,月亮就那么赤裸裸地悬着,清冷,孤高,仿佛触手可及,又遥远得令人心悸。

“月亮是一样的,”她最终轻声回答,“只是看月亮的人,和看月亮的地方,不一样。”

阿尔斯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走到帐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中,他的眼睛像两块琥珀,沉淀着暖色的光。

“公主,”他忽然说,“等我学会了写好汉字……我会写一千遍你的名字。”

说完,不等柳望舒反应,他便掀帘跑了出去。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只余门帘上那串青玉风铃,还在轻轻晃动,叮咚,叮咚。

柳望舒站在原地,袖中那张写着歪扭汉字的纸,会心一笑。

她走到帐门边,望向东方。天空已从金红转为深紫,淡白的月牙比午后更清晰了些,静静悬在山峦的剪影之上。

一样的月亮。

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地方。

帐外,草原的风永不止息,吹过乌尔逊河,吹过新生的草场,吹过千百顶白毡帐篷。

风里传来远处篝火点燃的噼啪声,牧民归家的谈笑声,马匹喷鼻的响动。一个寻常的草原傍晚,正在降临。

柳望舒放下帘子,将暮色关在帐外。

她走回矮几边,收拾笔墨纸砚。砚台里的墨已干涸,笔尖的余墨在清水里化开,漾成淡灰色的烟云。然后坐下,就着帐内昏暗的光线,重新铺开一张纸。

笔尖蘸墨,悬腕,落笔。

这一次,她写的不是名字,而是一句诗,王右丞的句子: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墨迹在纸上泅开,字迹清隽舒展。写罢,她搁下笔,静静看着。

帐内没有松,没有泉。

只有草原永恒的风,和天边那弯初升的月。

但此刻,在这顶她亲手搭建的帐篷里,在这片远离故土的土地上,这句诗却有了不同的意味。

明月会照松间,也会照草原。

清泉会流石上,也会入乌尔逊河。

而人,无论身在何处,抬头看见的,终是同一轮月亮。

此时如果爹娘和姐姐抬头看月亮,也算是和她一起赏月了吧。

帐外,星萝的声音传来:“小姐,该用晚饭了。诺敏阏氏派人送了新打的黄羊肉来。”

“就来。”她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矮几上的两迭纸。

一边字迹清丽如月,一边拙如幼狮。

月亮与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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