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手

谢琢去过学堂的第二日，便又往李秀才住处走了一趟，将谢莺的情形与李秀才细细说了。李秀才在这村里教了大半辈子的书，收学生从来不看家世，听说是个哑丫头，又颇为犹疑，但听谢琢说得诚恳，才点头应下，只道先让谢莺来试读，若有心学，自然愿她留下。

从秀才家出来，谢琢便将这事说与谢莺听了。她不能言语，眼里的欢喜却压不住，绕着他转了几圈，又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春妮。

阿黄不懂她为什么这么高兴，但见谢莺脸上挂着笑，尾巴也摇得欢，嘴里嘤嘤撒娇追着她在院子里玩闹。

谢琢摇摇头，现在约莫巳时，早早用过膳还能去县城给谢莺买些纸笔，县衙那边还有些户籍的琐事要处理。两人先去铺子里买纸笔与简册。谢莺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当小尾巴，见到铺子里那些整整齐齐的笔墨纸砚，圆眼里满是惊奇，她可不敢乱碰，读书人的东西，精贵着呢！

不过她也要去学堂了，想到这，谢莺的背不禁挺直了几分。

办完这些，见天色尚早，谢琢便带着她去了集市上随意转转。县城的集设在二、四、六这样的双数日子，每月十五有大集。今日正好碰上大集，谢莺没见过这般热闹的场面，两只眼睛都不够用了。

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吃食的，香气扑鼻，即便不饿，也闻得她口水直流。再者便是卖杂货的最多，偶尔见几家卖皮毛的，谢莺看不懂成色品相如何，只觉得那毛色油亮油亮的，她想起谢琢榻上那张皮子，看起来也这般软。

她一会看看东边的泥人，一边看看西边的糖画，脚越走越慢，碰上卖艺的，更是停下了脚步，恨不得把脑袋拧下来当陀螺转，也好一次性看个够。

谢琢走在前头，怀里抱着纸笔，时不时停下来瞧她一眼，见小尾巴越落越远，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个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红艳艳圆滚滚的山楂外头裹着晶亮的糖壳，那丫头眼巴巴地望了一眼又一眼，喉头滚动好几下，自己却浑然不觉，等意识到没见到谢琢的身影，才慌忙四下寻找，见他盯着自己，又窘迫地垂下眼，假装在看旁边的菜摊。

谢琢没说什么，走过去挑了一串果子大的递到她面前。谢莺双眼倏地亮了，双手接过来，鼻尖满是麦芽糖的香气。她咽了咽口水，左看右看都舍不得下口，然后把糖葫芦举起来，往他唇边递了递，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要和他一起分享。

“你吃罢。”谢琢摇摇头，他不吃这般甜的零嘴。谢莺心里甜滋滋的，虽早已咽了好几次口水，却也只是举着，她头一次吃糖葫芦，可要留着慢慢尝。谢琢转身示意她跟上，这边靠近卖艺人处，行人摩肩接踵的，谢莺个头小，又要护着糖葫芦，被人流挤得东倒西歪，踉跄了几步险些被撞到。

谢琢皱眉，回手抓住她细瘦的手腕，把她拉到身侧，半护在怀里。

“此处人多，跟紧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护着谢莺往外走，顾着她年纪小跟不上，步子不紧不慢的，始终牢牢把她护在身前。

谢莺一手举着糖葫芦，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手腕的手。骨节分明，小麦色，虎口处有一层薄茧，他掌心干燥温润，也覆着一层茧。她的手腕被他虎口圈住，显得格外瘦。谢莺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手指悄悄动了动，从他手里滑出去，然后小心翼翼地攥住他的手指。

谢琢步子没停，也没挣开，那几根被他攥住的手微微收了收，扣住了她的小手。八岁女童的手原来这般小，不及他的一半大，掌心指根处还有一层软茧。不像阿歆，阿歆的手软软的，是有点肉的。

谢莺心里欢快起来，耳朵尖有些红，把他的手握得紧紧的。那股暖意从掌心一直传到了心口。原来被人牵着，是这种感觉。

正想着，手背上忽然一凉，原来是糖葫芦外头裹着的麦芽糖被日头晒化了，琥珀色的糖浆顺着果子淌下来，滴在她手背上，黏糊糊的。谢莺把糖葫芦举高了些，怕弄到衣裳上，她今日穿的是上次周大娘给的，新着呢！她手忙脚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谢琢从她高举的手里拿过糖葫芦，咬了一颗再递到她嘴边，“张嘴。”

谢莺乖乖张嘴，下一刻舌尖便尝到了甜味儿，她下意识咬了一口，山楂的酸和着糖衣的甜一并在嘴里蔓延开来，她鼓着腮帮子，眯了眯眼，好吃！

谢琢捏了捏她的脸，“喜欢就趁喜欢的时候吃，莫要因小失大，化成糖水什么都吃不到，不划算。”谢莺慢慢笑起来，她晓得啦，不过碰到好吃的，她还是会第一个分给谢琢。重新牵上他，谢莺脚步轻快，吃着糖葫芦偶尔去瞧瞧路边的野花，眼睛里亮晶晶的，脸颊有了点肉，人也比刚捡来那会活泼多了。

谢琢嘴角翘了翘，他知道这丫头正一点点把裹住自己的壳子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