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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心因性麻痹

雌鲸湾 / 西里鹿 / 2 / 2

“等你见过普利希女士,你就会知道了。她是我的贵人,就像我的导师一样,我很感谢她给我这个工作机会,也给我足够的耐心,让我从零开始慢慢摸索——当然,我们主编也很好。每月翻看杂志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自己能力的量化和社会价值的外显,如果不是她们,我可能无法重新建立起生活的秩序。”

kin心里涌动着某种难以形容的、忌恨的情绪。

“不是那样。”他皱起眉“她们都…不是你想的那样。”八千代尤其不是。

天鹅摁住了话头,神采飞扬的眉梢逐渐恢复原来的弧度,连笑也收敛了。他似乎在此刻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扶住kin的腿,很认真地发问“你需要帮助吗?”

他感觉到kin的大腿在痉挛,连腰都在抖。

kin不需要天鹅的关心,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他没有办法对外界言明遭到配偶虐待及报复的原因,就像他无法条分缕析地说明自己为什么是个人渣。那是八千代出狱之后的事情,然而根由在几年前就早已埋下。那天,八千代在傍晚时回家,暴力行为从一个耳光开始,逐渐升级,kin被她打得遍体鳞伤,抓着浴室的门框往外爬。

——这个故事的开头是他的母亲在赢得选举后紧急处理掉作为暴力工具的极道社团,他的丈妇八千代长期在外抛头露脸从事非法活动,首当其冲地受害,蹲了五年大牢。剧情发展到这里,原本已经没有继续往下探讨的机会了,沦落到今天这样的地步,是kin自找的。在八千代服刑的这段时间里,他接手了丈妇开办的孤儿院。

kin在家中没有分量,唯一的作用就是傢个好丈妇,为母亲和姊妹带来助力。八千代则是她那一辈中最小的那个,身上没什么压力,肆意妄为、狂野生长。她们的性格互补,底色相似,他不害怕八千代,八千代也很少支使他。神龛前共饮三杯酒,这段婚姻几乎脱离了社会契约的实用性,转而回归爱情的本质。

当个人与家族的命运都急转直下时,八千代并没有迁怒kin,一秒都没有。是在她出狱以后,她发现kin在她开办的孤儿院内运营志愿者旅游产业,通过向富人兜售接触贫困群体的机会赚钱。

她抓着kin的脚踝将他拖回来,掐着他的脖子质问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她杀人放火,穷凶极恶,所剩无几的善良与人性都投入了那家孤儿院。为什么要虐待她资助和收养的孩子们?她明白kin的想法:如果志愿者看见孩子们穿着干干净净的新衣服,吃着营养均衡的食物,像小牛犊一样充满活力地奔跑叫闹,睡在条件不错的卧房和床具上,她们就不会捐钱了。

可是,她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

kin从每位善心人士身上收取万把块钱,却没有一分投入孤儿院的日常运营。他无限制地降低孩子们的生活质量,只为让其看上去更可怜,更需要帮助。他让志愿者们付费参与基础设施的建设——那些原本存在,却被他推平的设施——因志愿者缺乏建筑经验而盖的一塌糊涂,最终不得不在深夜由工人拆除并重建,只为让花钱参与志愿旅游的富人们获得自我肯定的人生经验。

为什么?

kin用那些钱买回她们的房子,还清她的债务,重整她的帮会,并确保她能够活着从监狱里出来。过去五年,她苟延残喘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建立在对儿童的剥削和虐待之上,都建立在对社会底层的践踏和漠视之上。她的存在,对于其她人来说是一种妨碍。八千代仍然不能理解kin这么做的原因。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她不值得。没有任何人值得。

发展的代价永远向下。kin和他的母亲一样,即便低头也看不见世界的苦痛。八千代爱恨交织的内心生出无以复加的怨毒,她真心实意地想要掐死kin,但是她下不去手。多年以来,她们彼此慰藉,相互扶持,这份感情扎根在她的血肉里无法轻易割舍。她爱他。

kin醒来时看见的是医院的天花板,鼻腔中盈满消毒水的气味,他一度以为自己要死了。八千代坐在他的病床前,握着他的手,将额头抵上他的内关,滚热的眼泪淌进他的掌心,沿着指缝滴落。

她说‘我可能不会上天堂,但你一定会下地狱。如果能回到五年前的那个傍晚,我会抱着你一起去死。’

那是一场很严重的人身侵犯。kin的左腿骨裂,肋骨断了两根,肺部因严重外伤而导致病变,呼吸困难。他爱八千代,他不想失去八千代,可是她好可怕。

kin的心因性麻痹是演的。他病痛缠身时,八千代守在他身边,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对他过去的行为绝口不提。那给了kin一种错觉,他以为自己和八千代两不相欠了,她们冰释前嫌,还能做妇夫。kin极力地说服自己,只要他一直病着,一直痛着,他和八千代就可以像五年前一样相爱,因为只要他痛着,她们就两不相欠。两不相欠,就可以回到从前,不是吗?

只要他还痛着,她们就能相拥而眠,同床共枕,不是吗?八千代恨他,仇恨之余,还是很爱他的,爱到愿意将他容纳进自己的身体里。

不是吗?

kin也不知道。

他依稀能感觉到,八千代已经发现他的秘密了,一个谎言套着另一个谎。最初他是假装自己在演,假装自己没有感觉仍回忆着从前的快感,试探着、摸索着演。他会刻意流露出破绽,好让八千代相信,他是真的失去知觉了,他的呻吟和痉挛只是为了她能尽兴。他觉得八千代喜欢这样,因为有时她会给他戴上眼罩,说是像以前那样玩情趣,却不碰他,好整以暇地坐在床边。kin甚至能感觉到八千代的衣料抚过他的皮肤,然而他骑虎难下,起承转合地倾情演绎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直到八千代替他摘下眼罩,他几乎累到虚脱。谁让他撒谎说自己没有知觉了呢?不是爱演吗?爱演多演。

时至今日,kin已经回不了头了,他不能拆破这窗户纸,承认自己欺骗八千代,哪怕对方早已察觉。她提起他的脚踝,骑着他的腿根,掐揉他的臀肉或会阴,不断收紧力道,层层加码,用温和的语气明知故问,‘感觉怎么样?’‘舒服吗?’恍然如同情人间的爱语。kin环抱着自己的膝盖喘息,将眼泪揉进枕巾里,他疼得冷汗直冒,仍然假装自己什么都感觉不到,面色苍白地顺着八千代的话演下去,说‘舒服’,‘好烫’,八千代会笑,说‘是嘛,那就好,我喜欢看你舒服。’

幻痛灭顶而来,kin几乎已经分不清自己此刻的疼痛究竟是装的,还是八千代留下的瘀伤没有好透。他对天鹅的善意相当排斥,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晓得甘苦,不需要外人介入他与八千代之间。

“你不用可怜我——”

说话间,kin的视线不经意略过天鹅的肩头,在房门微微敞开的缝隙间,他看见楼梯木质扶手间凝着熟悉的身影。

她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回来,坐在暗礁般的阴影中。煞白的脸,点漆似的眼珠,不人不鬼地观察着他,一点声音都没有。周遭仿佛是死域,kin的呼吸停顿住,心肌剧烈地跳动,他不知道八千代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她在那儿坐了多久,kin很庆幸自己什么都没说,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心虚,从头到脚地凉了。他是不是又犯错了?他又做错事情了,八千代要生他的气了。

“你有普利希女士的联系方式吗?”

kin的语声中带着细碎的颤抖。八千代站起身,朝卧房走过来,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对天鹅道“或许你该打个电话,让她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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