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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恨海愁城

雌鲸湾 / 西里鹿 / 1 / 2

被乌戈拎着走进某个房间之后,梅垣头上的衣服才被摘下来。房内很大,很暗,梅垣浑浑蒙蒙,睁开眼后仍然一头雾水。

缓冲区紧闭的玻璃门后就是监护区了,床上隐约可见人形,插满维生设备,心电监护仪的操作面板散发幽微的绿色荧光,低频提示音间歇而规律,持续不断,呼吸机一明一灭地闪烁着,指示其正常的工作状态。空气过滤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两盏移动式紫外线灯放置在房间角落,并未开启。

房间里太静了,任何一丝声响都让梅垣心慌。他听见气流在管道内通行,细微的风声穿插在心电监护提示音的间隔中。他鼓足勇气挪动步伐,左手边的淋浴间显示‘无人使用’,水珠从喷头滴落,刷子和消毒液整齐地摆放在洗手台上,更衣室的衣柜中迭放着成套的无菌手术服,在昏黄的光线下呈现一种澄净的蓝色调。

这里似乎是危重患者的特殊病房,只不过是更隐私、更舒适些,或许他身处普利希家赞助的某处私立医院。毕竟白马兰已经是教母了,梅垣难以自拔地想着,死在自己的地盘里是结社党首的传统:她的姊妹们别过脸去落泪,她的女儿们围在床前握着她的手,当她闭上眼的那一刻,玫瑰圣母堂蓦然响起钟声,惊飞的鸽群在空中汇聚成倾斜的扇面。在她的葬礼上,与她相识叁十年的挚友念诵悼文,她的内眷与情夫因过分哀恸而无力争斗。她巨幅的黑白遗像竖立在坟墓之后,她的族群向她致意、为她默哀,将鲜红的玫瑰放置在她的棺椁之上,随她的肉身入土而被永远掩埋。

走到全封闭的自动玻璃门前已经耗费了梅垣全部的力气,他不得不停下来调整呼吸。泪水沾湿他的眼睑与脸颊,他将手搭上冰冷的玻璃门,薄薄的一层白雾印出他手掌的轮廓。

“月庭。”

坐在房间角落中的白马兰几乎融进了阴影里,她忽然出声,嗓音沙哑。梅垣被吓了一跳,忙转过身去。从天亮到天黑,她坐在那里,无数封知情同意书铺开在桌面上,白纸黑字、章句冷峻。

那悲哀是夜色吗?向晚时分趁风一场雨,房内的气氛低沉且哀恸,像海滨潮湿的雾霭涌动。她目光平静,唇线紧绷,自梅垣认识她以来,她的脸色从未如此虚弱倦怠,望之触目惊心。

直到他进入房间的前一秒,白马兰都还在回忆白天发生的事。

风停下了。图坦臣的发丝在肩头静止,远处的灯塔闪过照准器的冷弧。与此同时,她听到一声相当细微的、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可能是枪,也可能是艾斯奇弗的头——超越平常速度的子弹穿透大脑,造成冲击波,艾斯奇弗的脑袋像微波炉里的鸡蛋一样爆炸,溅得车里到处都是。

这叫远达效应,hydrostaticshock,当时她是这么想的。她通过这样的方式让自己保持冷静并迅速作出反应,压低图坦臣的上身,将他扑倒在经济犯罪科负责人的轿车后,不期然与第一时间寻找掩体躲避的帕兹局长脸对脸。

距离枪击发生过去了12秒。

‘灯塔里。’她对帕兹说‘我看见了。’

‘你不如说是上帝开的枪。’帕兹起先并不买账,目光迅速地锁定了公路上的一处凹坑。如果子弹打中路面,然后穿透押送车四毫米的装甲板轰飞艾斯奇弗的头。帕兹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问道‘那灯塔离这儿有多远?’

多远?叁千多米?白马兰自己都有些怀疑。认真的吗?这样的距离,子弹在命中目标前甚至能飞七秒。可她确实看见了。

尖锐的蜂鸣声响彻浅湾监狱。

这是场处心积虑的暗杀,枪手成功命中目标,没有理由留在现场。几辆防弹轿车先后驶入广场,警备队长保护帕兹上车,后者愤怒于自己退休之前没有一天安生日子,正忙着掏出手机打电话,调取枪声监控系统内的数据,增设警力巡逻并部署无人机监控。

‘女士!’弗纳汀将车停在她面前,乌戈迅速掩护她与图坦臣登上防弹车。此时距离枪击发生已经过去了58秒。

‘确认了。是从灯塔上打出的子弹,距离叁千一百米,精准命中目标。这一枪刷新了世界排名,作案的是全球顶尖的狙击手。’对讲机那一头是警备队长,道‘现场有挪动桌椅的痕迹,已经找到她的狙击点。局里见。’

‘查昨天那个律师,看她都跟谁联系了。根本没多少人知道艾斯奇弗的位置。’她从前襟掏出手帕,擦拭着掌缘的灰尘,吩咐乌戈道‘就说我不在场,把消息瞒下来,别让集团知道,省得无事生非。’

‘——埃斯特。’图坦臣将手搭上她的腿面。

那只手凉得出奇。

白马兰的意识并未完全地拼合,理智与假设俨如暴风席卷脑海,她回身定定地望向图坦臣,莫名地开始走神。

他掌心的凉意介于冷白与象牙之间。彼一时白马兰确实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可到底是什么?横跨海域的沉管隧道。低温负压操作台的不锈钢平面。停尸间的冷藏柜。她将所有能想到的东西联想个遍。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一秒。两秒。叁秒。

鲜红的血液汩汩流淌,从图坦臣的身下逐渐蔓延开,他茫然地低下头,再次望向丈妇的眼神中充满了骇然与震悚。

‘no…no,no,no,no,no,no…’白马兰霎时一身透汗,从头凉到脚,她接住图坦臣摇摇欲坠的身体,血流如逝川之水淌过她的手掌——

血气胸伴开放性伤口。一块子弹破片击穿图坦臣的右肺下界与下腔静脉。医生通过肺叁维重建技术在胸腔镜下为他取出弹片、成功止血并修补破裂,随即用镍钛合金环抱器为他进行肋骨内固定治疗,全程通过叁厘米微创创口完成,没有转为开胸手术。然而他失血过多、呼吸困难,术中前后两次心脏骤停。为了减少呼吸道阻力,降低肺部感染风险,医生给他做了人工气道。

“他的情况怎么样?他…他稳定下来了吗?”梅垣至此才终于明白过来。

她刚洗过澡,温热的水流将图坦臣早已干涸的血液从她皮肤上带走,长发未经打理,有种不同于往日的驯服,贴着脸鬓自然垂落,竟显得她五官线条柔和,往日的强硬棱角已然不复。细碎的刻痕在她眉心浮现,唇角紧绷如石刻。她看上去快要碎掉了。

“他会好起来的。”梅垣的语气恳切,道“一定会的。他那么高,比你都壮,他会没事儿的。”

几欲成为实体的痛苦与愧疚掐握着白马兰的咽喉,她眼中流露出的担忧是那样的具象,如同浮于海面的冰川,其实际尺度难以估测。或许在此之前,图坦臣没怎么得到过白马兰的爱和关心,可是在枪击事件之后,情况一定会有所改变。梅垣敏锐地意识到这点,但他来不及嫉妒,他全心全意地盼望着图坦臣尽快复元,好让白马兰的内心得到宽容与安宁。他对白马兰的爱超过了对情敌的恨。

剧烈的情绪变化使他乏力,梅垣尚未走到白马兰身前,监护室的房门被推开,昏黄的走廊灯如一轮酷日,房间内暮色四合。

乌戈阻拦未及,闯进病房的是昆西·普利希。

她对梅垣的出现并不意外,却仍然感到愤怒。她的理智告诉她不要在病房内喧哗,尤其不要在弟弟床前和弟妹吵架,但她的身体总是先一步做出动作。她可怜的弟弟经历了十个小时的手术,只清醒了叁分钟就又昏睡过去,这才让这男影星拥有登堂入室、耀武扬威的机会。

昆西大步流星地走向梅垣,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扔向一边,怒道“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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