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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楼人 第142节

拆楼人 / 十八鹿 / 1 / 2

江南枝沉默了一会儿,扯了扯嘴角:“我发布的时候没想值不值,只想了对不对。”

值不值是功利考虑,对不对是道德考虑。

唐辛看着她,问正事:“给你打电话的人有没有说过别的?”

江南枝摇头:“他只说东宇大厦的地基里有一具女尸,让我在那个时间去附近拍照,别的什么都没说。”

尸体性别果然是s告诉江南枝的,唐辛还是不太能理解她的动机,以及s找上她的原因,问:“给你打电话的人你不认识?那你为什么这么信任他?甚至为了他连工作都不要了。”

那条微博发出来要面临的是什么,江南枝肯定清楚。

江南枝盯着自己面前的咖啡杯沉默了许久后,略带嘲讽地开口:“什么叫“为了他”?”

她抬头,目光淡然地看着唐辛:“新闻的本质就是事实报道,我把我看到的、拍到的事实发出来,不为任何人。你说我为了他连工作都不要了,事实恰恰相反,我就是因为做了这份工作才会做这件事。”

唐辛抿唇不语,他确实先入为主了。

江南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现在敢说真话、只说真话的媒体已经快死绝了。”

“但我没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做记者,小时候我家里拆迁,我父亲因为和拆迁队的人起了争执,被活活打死。就因为当时的报道不实,网络评论都在骂我爸,说钉子户太贪心,死了也活该,可事实到底是什么根本没人关心。”

钉子户这个词本身就被赋予了极大贬损含义,它进入大众视野时就携带了贪得无厌、漫天要价、狮子大张口等负面印象。

那时的拆迁报道也都带有很强的倾向性,掌握话语权的政府和开发商更容易通过媒体传递对自己有利的信息,而个人的声音就被淹没、扭曲,公众难以接触到完整的事实。

可这种事真的能一刀切吗?据江南枝自己的了解,这些所谓的钉子户中,不乏一些人其实只是在争取合理补偿、保护祖产、维护合法权益,比如她的父亲。

她的话让沈白想到了之前和邵老三的那次饭局上说的那些事,他眉毛一动,问:“当年你们家拆迁时,开发商是韩城集团吗?”

江南枝点头:“没错,不过那时候还不是集团,是韩城建筑公司,就是他们负责开发的。”

沈白了然,那就能说通了。

唐辛:“你发那条微博的时候,就知道会是现在这种情况吗?”

“对。”江南枝垂眸,盯着咖啡上的泡沫,冷笑,语气嘲讽地说:“网民很愚蠢,但确实很好用。”

她亲身经历过舆论如何遭到操控、真相如何被掩盖、受害者如何被污名化,又有新闻媒体人的敏锐嗅觉,很清楚未经审核的大尺度照片发出来会造成怎样的躁动。

她也能预测到官方会火速删帖,而这种行为反而会成为可信度的反证。

江南枝的经历有种黑色幽默般的寓言故事感,当年父亲的事让她经历了一场不实报道引起的舆论灾难,现在她又反向利用了舆论,把局面炸出一个透光的窟窿。

江南枝:“新闻本应是监督权力、揭露黑暗的“第四权力”,不该成为政治维稳的工具,更不是权力者的喉舌。”

她说:“地沟油、黑煤窑、缅北诈骗、地下代。孕,这些引起社会大震动的事件都是卧底记者报道出来的,跟这些前辈相比,我当然什么都算不上。但作为一个新闻人,我最起码还知道该干什么。”

“这些年,我走访了多个曾在韩城建筑公司的拆迁过程中被“失手”打死的受害者家属,了解情况。又暗访了那些因为“失手”杀人被判刑后出狱的人,真的很奇怪,这些人几乎全是甘宁村的,要么就是跟甘宁村的人沾亲带故。更奇怪的是,这些家庭在家里的壮劳力入狱后,反而突然发达了,三层小楼都盖起来了。”

江南枝深吸一口气,接着说:“我很早就想报道这些事,但是被压着发不出来,我就用小号发,一直没引起过关注。”

她这么说,沈白大概就知道s为什么会找到她了。江南枝发布的东西虽然没有引起大众的注意,但如果s这些年一直在关注着韩家兄弟相关的事,主动搜索就会看到这些内容。

江南枝临走前,看着他们两个,表情似嘲讽又有悲悯,说了最后一句话:“警察办案还得靠舆论施压,我一时间不知道新闻界和警界哪个更可悲。”

她离开后,唐辛和沈白也从咖啡厅出来,此时是中午两点多,他们在咖啡厅聊了一个多小时,没吃东西,这会儿都饥肠辘辘的,唐辛问:“午饭吃什么?”

赵德发午饭吃的炸酱面,呼呼啦啦吃了一海碗,女婿刷短视频刷到东宇大厦水泥女尸的视频时,他正在发饭晕。

阳台上洒满阳光暖融融的,他悠闲地躺在摇椅上,闭着眼晃荡。阳台上放着几盆妻子养的米兰,花朵细小像藏在叶片里的碎金箔,香气清新淡雅,眼皮被晒得很热。

“东宇大厦近日拆迁时,在水泥地基中发现一具女尸……”

赵德发猛地睁开眼,手机里的声音潮水般朝他涌来。

赵德发的妻子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进门就说:“我买了条鱼,去的时候我就觉得这条鱼不怎么精神,我就去别的地方逛了逛,再回来发现果然翻肚了,价格便宜了一半。”

她的语调里有掩饰不住的喜悦,占了便宜的畅快,一转身就看到丈夫表情阴沉地躺在躺椅上,跟自己出门前一样,忍不住来气:“吃完饭就没动弹过啊?桌上的垃圾看不见?也不知道帮我干点活。”

她自顾自絮叨了一会儿,从塑料袋里往外拿菜,看到那条半价买回来的鱼,心情又好了,不再抱怨,问赵德发:“你说这鱼怎么吃?红烧还是炖汤啊?”

赵德发对妻子的絮叨充耳不闻,怔怔地睁着眼,看着天空中缓慢移动的白云。

在外面吃完午饭,唐辛和沈白回到市局,刚进门就见陆盛年朝他们走过来。自蓝荼死后,陆盛年一夜之间稳重了不少,好像蓝荼身上的一些东西在他身上活了起来。

走到跟前,陆盛年说:“你们出去的时候来了个人,说是东宇大厦水泥女尸的家人,看了新闻找过来的。”

唐辛和沈白闻言,眼睛一亮,问:“人呢?”

陆盛年:“在接待室。”

接待室。

面前的男人看起来五十多岁,穿着一般,个子挺高,年轻时长相应该不错,但气质很差,特别轻是那双眼睛,滴溜滴溜地转,有些贪婪相。

男人所说的年龄、身高等特征跟女尸情况都能一一对应,时间点也完全符合。

唐辛问:“她是你什么人?”

男人点头:“是我姐。”

沈白看着他,那这个人就是s的舅舅。

唐辛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回答:“陈耀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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