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他将头埋到手掌中，狠狠搓了一把, 再抬起眼，一双阴鸷的眼睛瞪向陆晏清，里面饱含了恶毒的情绪。

“可惜我的这一切，都被你给毁了。”

陆晏清却在他的对面，轻轻摇头：“陆奕，毁掉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不论是你在我穿越前，自认为聪明的杀掉我这个壳子的原身，还是后面对温言下手，哪一次不是将你自己推向更坏的境遇？你难道都没有半分警醒吗？1247条人命啊，你是怎么下得去手的？你真的以为，这只是一个‘扳倒我’的博弈游戏中可以随时抛出的小小筹码吗？”

陆奕只觉得心中烦躁愈加严重，暴戾的情绪让他几乎无法思考，冲口而出道：“不然呢？！成王败寇！这个狗屁星际时代就是高弱肉强食那套！我知道剧情，我知道你们在背后搞得什么名堂！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后是什么主意！我就是因为知道你们想脱离我们长房的控制，才要捷足先登的！只要成功，我就能把你跟陆晏海那个臭娘儿们彻底扫下牌桌！那些死去的人？他们只是必要的代价！是数据！是这个宏大故事里的背景板！”

“陆奕，事到如今，你还要跟我谈什么牌桌，什么数据吗？睁开眼睛看一看，那些被你当牌打出去的，被暴力机器无情摧毁的，明明是一个个和我们一样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生命！”陆晏清极少地露出了被他隐藏很深的极具压迫性的那一面。

他高挺的眉骨因为皱眉而微微压下，压得下方一双颜色极深的瞳孔泛起寒潭深渊般的冷光。他明明声量不大，语速也是不疾不徐的，但陆奕就是不知为何感受到那人突然冷下来的语气与突然压下来的气场，一时间居然被吓住，过热的大脑瞬间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周身也炸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讷讷不敢言，所在椅子里，甚至悄悄庆幸起这屋内安保力场对双方的保护。

陆晏清就这样逼视了他许久，房内落针可闻，最终缓缓开口继续道：“陆奕，不是时代辜负了你，是你选择了在时代里成为一个傲慢虚伪、漠视生命的小人。”

陆奕直到数十息之后，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居然被这人唬住，又迅速生出几分不服之情。

他那回路清奇的大脑里就从来没有自己可能有错这个选项，根本不会思考陆晏清说了些什么，臭嘴一张，就狂怒着指责起来。

“少在这里说教！你只是运气好！你没有碰到过需要你在牌桌上抉择各方利益的时刻！那叫什么来着？对，‘电车困境’你懂不懂？我只是选择了其中一方而已！你真以为自己有什么了不起吗？如果处在我的位置，你能保证你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为了生存！为了站在顶峰！”

“陆奕，我永远不会做出和你一样的选择的。因为像你一样对生命、对权力没有最起码的敬畏之情的人只会让我感到恐惧。你以为你站在权力之巅，脚下究竟是什么？你不是踩在亿万人民的头顶上，你不过是踩在民心的基石上。你把人命当游戏，把权力当自己的玩具，你真觉得自己只要流着陆氏的血，就能继承家业吗？还是说，你真的觉得陆家这点家业，不论你怎么折腾，都能不散？”

陆奕冷笑：“得了吧，星际圣父。你这些话在我面前省省吧，去跟长老会那帮老东西说。看他们是认可你观点还是觉得你失心疯。”

如果陆晏清知道他上一世是怎样的人渣，大抵连眼神都会欠奉一个，但可惜对方不知道，才与他费这些口舌。如今见对方如此油盐不进，只觉得话不投机半句多。

两人再次沉默下来。良久，陆奕问：“你来看我，是不是代表家族要放弃我了？”

陆晏清道：“不是家族要放弃你，是陆平早就打算放弃你了。在他让你独立操盘整件事情，抹去你们交接的一切留痕证据起，这就不过是他对你的最后一次试用，你没有合格，他也没有打算给你下一次的机会。”

陆奕静默下来，再次颓废弓起脊背，将头在手臂间埋了许久，那肩膀开始颤抖，幅度越来越大，他从痴痴的轻笑变成癫狂的大笑，笑道从椅子上栽倒下来，全无体面在地面上如同蠕动的蛆一样抖着。

“哈哈哈，好好好，到头来倒给他做嫁衣了，哈哈哈。我早知道那孙子没真把我当继承人，哈哈哈。我x你娘，傻x陆平，哈哈哈，我x你娘。”

他就这样在地上平躺下来，怒吼叫骂着污言秽语，一声声，叫到声嘶力竭，哭到眼泪鼻涕糊了一眼。

陆晏清只在对面平静看着，看自己上一个世界最后的“同乡”的陌路，心中无喜无悲，只觉得自己的情绪都有些抽离出这件事。

陆奕过了很久才勉强平静下来，呆呆望向天花板，最后问陆晏清道：“老乡，你是不是该走了？”

陆晏清想，这可能是他此生最后一次听到这个称呼了。

但他只是平静点头说“是”。

陆奕又呆呆躺在那里片刻，最终道：“好吧，那我就最后做件好事吧。祝你能征服这片星空。”

陆晏清缓缓起身，在法警的催促中走到房间门口，最后回头道：“星空从不属于任何人，我们都只是过客而已。再见了，陆奕。”

说完，陆晏清不再留恋，大步走出房间。

纯白的门在他身后无声滑开又闭合。能量场另一侧，陆奕依旧保持着仰躺的姿势，仿佛被重压压垮坍缩的废料。

探视室内，只剩下绝对的寂静。

*

陆晏清往外走的走廊上，居然意料之外迎面碰到一个被数名随从簇拥在中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