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归位
不得不承认，极致的美貌有时能超越服饰的束缚。当她再次出来时，房间里出现了片刻的寂静。那件朴素到极致的珍珠白长袍，也掩盖不住她惊人的美貌，灿烂的金发垂在白衣之上，碧蓝的眼眸在没有任何妆容修饰的脸上显得更加清澈，她站在那里，纯洁得像即将献祭的圣女。
公爵夫人放下茶杯，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很适合你，就这件了。娜塔莎，穿衣打扮这方面你还是要跟克里斯塔学习。”她的评价听起来像是赞美，又像是一句判决。
娜塔莎的手指无声地收紧，捏皱了袍子厚重的下摆。因为顾澜已经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了天鹅绒托盘里的项链。那是她为了今晚精心挑选出来的珠宝。
这是一条由数十颗大小不一的金丝雀黄钻串联而成的项链，艳彩黄的色调，火彩璀璨夺目，几乎要灼伤眼睛。那是她最珍爱的珠宝之一，来自某个没落的东欧王室后裔。
娜塔莎的心猛地一揪，屏住了呼吸。
“克里斯塔，”她抢先开口，声音依旧甜美，却明显急促，“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信仰的朴素，我完全赞同。只是……”她走上前，指尖轻轻拂过黄钻冰冷璀璨的表面，要夺回她心爱的珠宝。“今晚这位新兄弟，从莫斯科东正教皈依而来，他们的文化传统，或许更加外放。过度的朴素，在他眼中，会不会被误解为怠慢，或者，我们缺乏与之对等的诚意与实力？这毕竟也关系到母亲今后与他的合作基础。”
“嗯，仪容得体，尊重对方的背景与文化，确实也是智慧的一部分。”顾澜点了点头，任由她夺走指尖的项链，流转间，宝石璀璨的光芒也随之流动。“所以，我考虑的，正是如何既得体，又避免不必要的联想。”
“联想？”娜塔莎眉头微蹙。
顾澜抬起眼，看向她，语气依旧轻柔：“说起来，马勒博罗伯爵阁下前段时间，似乎也格外偏爱艳彩黄钻。我听说，他特意从日内瓦定制了一对艳彩黄宝石袖扣，最近几次在皇家赛马会和切尔西花展的晚宴上露面，都有佩戴，看起来十分珍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娜塔莎凝滞的脸：“你的眼光，倒是和伯爵阁下不谋而合呢。这艳彩黄，确实夺目。只是……”她转身看着公爵夫人，“伯爵阁下对独特魅力的欣赏方式，有时候比较……沉浸式。他上次在纽马克特赛马会后的私人晚宴上，不就因为欣赏某位女士的黄钻胸针过于投入，差点引发一点小误会么？”
她稍作停顿，笑着说：“那位女士的胸针，被伯爵赞不绝口，甚至连人一起，借去在烛光下仔细鉴赏了半个晚上。后来虽然归还了，但那位女士之后似乎就……很少在社交场合出现了。坊间传闻，是她自己决定去瑞士修养了。当然，只是传闻。”她看向娜塔莎，“不过也说不定，或许你们相谈甚欢，还能交流一下心得，比如阿斯切和屋大维娅切割，对于黄钻的火彩呈现，哪种更好。”
马勒博罗伯爵。是教会里资历颇深的成员，拥有古老的头衔和惊人的财富，以及更加令人侧目的恶名。他怪癖好色，残忍嗜杀，坊间流传着几桩年轻女孩的命案最后都不了了之，或许与之有关。
娜塔莎的脸色终于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都堵在了喉咙里。
壁炉里的火苗，似乎都跟着瑟缩了一下。
公爵夫人半阖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顾澜，然后看向面色发白的娜塔莎。
“你还是经验太少了，这种时候要多听克里斯塔的。我们这一行，规避风险，永远是第一位，就按她说的办。”她看了一眼托盘上的黄钻，补充道，“这条项链，今晚不太合适。收起来吧。”
一锤定音。
娜塔莎猛地转过身，面向巨大的落地镜，捏着项链的手指在微微的颤抖。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镜中。
顾澜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搭上肩膀，目光与她一同落在镜中。“你太瘦了，老爷们不喜欢这样。他们喜欢健康饱满的女孩子，像马厩里毛发油亮的赛马一样。”顾澜的声音贴近耳畔，“别再刻意节食了，对身体不好。”
娜塔莎的肩膀绷得更紧了，她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对着镜中的顾澜怒目而视。
而顾澜只回以温柔的笑容。
房门被轻轻敲响，已经包扎好双手的卡莲端着银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满满的食物。包裹着浓郁芝士的肉饼，边缘渗出油亮的肉汁，旁边堆着金黄油亮的粗薯条，还有一碟厚重的肉汁蘸酱，姜汁啤酒还在冒着气泡。
高热量食物的香气瞬间冲淡了房间里的昂贵的香水气息，顾澜点点头，示意卡莲将托盘放在房间中央的小圆桌上，然后抬头看了看壁炉上方那座黄铜钟摆。
“三点半。”她语气轻松，仿佛在宣布一个好消息，“时间正好。距离出发去教堂还有两个多小时。娜塔莎，你可以慢慢享用这份下午茶，把它吃完。”
娜塔莎看着那盘高热量油腻食物，胃里一阵翻滚。她强笑道：“克里斯塔，你真是太体贴了。只是……我最近肠胃有些不适，医生建议饮食清淡。这么油腻的食物，恐怕……”
“哦？肠胃不适？”顾澜关切地走近，目光却依旧锐利，“那可不能大意。空腹参加漫长仪式，精神紧张，更容易引发胃痛甚至晕厥，那才是真的失仪，也辜负了母亲对你的期待。”她看向那盘热气腾腾的食物，“这种传统的肉饼和薯条，虽然看起来厚重，但热量充足，易于消化，能提供稳定的能量。姜汁啤酒暖胃。这是经验之谈。很多重要的社交场合前，有经验的淑女都会选择类似的食物垫底。”她看向公爵夫人，“妈妈，我说的对吗？”
公爵夫人似乎被午后的暖阳和壁炉烘得越发慵懒，她微微颔首，声音带着回忆的模糊：“是的，我亲爱的。那时候对你，规矩是严格了些。因为你是我的最佳招牌。你要招待的，是顶级的客人。一丝一毫的体力不支，都可能毁掉长期经营的形象。”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脸色青白交加的娜塔莎，语气有了些微妙的飘忽，“后来的孩子们……后来的孩子们，各有各的机缘，面对的客人性情也不同，倒也没有完全遵循那套老规矩了。不过，克里斯塔说的没错，基本的体力储备，是应对任何场合的基石。娜塔莎，你需要学习如何维持最佳的状态，这包括健康的胃口。”
“是啊，是啊，规矩可以变通，但核心的道理不变。”顾澜接过话，语气听不出波澜，“不过，另一条老规矩，我倒是觉得始终如一，值得保留。一位真正的淑女出席重要场合，身边必须有一位得体的女伴。为她携带物品，提供协助，也是一种身份的体现。”她的目光似有若无的落在双手裹着纱布的卡莲身上。卡莲贴着墙边，恨不得将自己缩进阴影里。
“我记得，卡莲是当初和你一起，从慈善基金会选拔的同伴吧，你们年龄也相仿。”顾澜看向娜塔莎，“她也是日常照顾你的侍女，今晚作为女伴一同出席，再合适不过了。”
说完，她转向公爵夫人：“母亲，您觉得我这样的安排，是否妥当？”
公爵夫人凝视着顾澜，眼眸深处闪动着难以捉摸的光。“非常好，我亲爱的克里斯塔。考虑之周全，几乎无懈可击。不愧是我精心培养出来的孩子。”她轻轻挥了挥手，做出了最终裁决，“就这样定了吧。娜塔莎，坐下，把东西吃完，动作快些。”
顾澜再次优雅地屈膝：“那么，请允许我先告退，去准备今晚的出场了。愿神赐福今晚的仪式，照亮新兄弟前行的道路，也保佑我们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