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如雨

吉原笼中雀(仇家少主×复仇花魁) / 杍伶 / 1 / 2

近一年的光阴,在暖阁的熏香、三味线的低吟与朔弥沉稳的脚步声里,如细沙般悄然滑落。

窗外的景致流转,从凛冬枯枝上凝挂的冰凌,到初春樱吹雪的迷离烂漫,如今已沉淀为深秋浓烈的红。

庭院里几株高大的枫树,叶片浸透了霜色,红得如同凝固的火焰,在灰白的天空下无声燃烧。又是一个秋日。

绫倚在窗边,指尖拂过书页泛黄的边缘。这卷《京都岁时记》正翻到“祭典”一章,墨字描绘着祇园祭山鉾巡行的喧嚣,盂兰盆精灵流灯的幽寂,最终停留在“花火大会”那几行字上:

“……玉屋、键屋争奇斗艳,火树银花,裂帛之声穿云,星陨如雨,映照鸭川如白昼。士女喧阗,仰首忘忧……”

“星陨如雨……”绫无意识地轻喃出声,目光从书页抬起,投向窗外。

庭院上方的天空,被高耸的樱屋围墙切割成窄窄一方,几片深红的枫叶打着旋儿飘落,在灰蓝的底色上划出寂寥的弧线。

那书中描绘的、能撕裂沉沉夜幕照亮整条河流的“星陨”,究竟是何种惊心动魄的光景?

她努力想象,眼前却只有吉原永不熄灭的、带着脂粉气的灯火。心头被一种遥远的、带着微光的向往轻轻搔了一下,随即又沉入一片惯常的、带着秋凉的怅惘。

她合上书卷,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

这声叹息,连同她凝视窗外时眼中那转瞬即逝、如同星子般微亮的光芒,都分毫不差地落入了刚踏入暖阁的朔弥眼中。

他脚步未停,走到她身侧的矮几旁坐下,目光在她手中的书卷上停留一瞬,未置一词,只如常过问她的饮食起居。

几日后,一个秋意微凉、暮色初合的傍晚。侍女春桃捧着一迭折迭整齐的衣物进来,神色间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恭敬与小心,眼底还有掩不住的艳羡。“姬様,请更衣。”

绫疑惑地看着那衣物——并非她惯常穿着的、绣满繁复纹样的华美吴服,而是一套质地精良却样式极为朴素的浅葱色小纹和服,配着素雅的鼠灰色丸带。

料子是上好的细棉,触手温软,但颜色素净,毫无纹饰,是京都普通町娘出门踏秋或逛祭典的装扮。

“这是……”绫不解地看向春桃,又下意识望向门口。

朔弥的身影出现在门边。他已换下平日的玄色吴服,穿着一身同样低调却剪裁极为考究的藏青直垂,少了些商贾的锐利锋芒,倒添了几分儒雅内敛的书卷气。

“换上它。”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今夜带你去个地方。”

绫怔住了,巨大的惊愕与难以置信席卷而来,随即是强烈的忐忑。离开吉原?这念头本身就已足够骇人。她看着他,唇瓣微张,却问不出话。

然而,朔弥的眼神平静无波,只有一片沉稳的笃定。这笃定奇异地穿透了她的惶惑,稳住了她剧烈摇晃的心神。

她没有多问一个字,强压下擂鼓般的心跳,在侍女迅速而无声的帮助下,褪下象征绫姬身份的华服,换上那身浅葱色的素衣。

长发被挽成简单朴素的髻,仅用一根不起眼的乌木簪固定,洗去了铅华粉黛,镜中的人竟显露出一种久违的清丽与稚气,仿佛褪去了“游女”的浓艳光环,露出了一个被遗忘在时光深处的、更本真的影子。

绫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陌生,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素净的衣襟。

暮色四合,一辆不起眼的青幔马车悄然驶出樱屋最偏僻、爬满苔藓的侧门。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车内空间狭小,两人并肩而坐,膝头几乎相触。绫紧攥着膝头柔软的衣料,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透过偶尔被秋风吹起的车帘缝隙。

车外,是截然不同的世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远处传来的市井喧嚣、风中食物的香气……都与吉原那个被精心营造出的、奢靡却死寂的牢笼迥异。她忍不住,极小心地掀开车窗帘子的一角。

外面灯火如织,人流如梭。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笑闹声、食物在铁板上发出的滋滋声响……各种声音气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鲜活、生动,几乎让她眩晕。

她像初生的幼兽,贪婪地注视着这一切,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新奇与微光。

朔弥闭目养神,仿佛这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出行。只有他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偶尔细微地动一下,泄露一丝掌控全局下的审慎与警惕。

马车停在一条人声鼎沸的街口。朔弥先一步利落地下了车,转身,极其自然地朝她伸出手。

绫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掌,迟疑了一瞬,终是将自己微凉的手放入他温热的掌心。他稍一用力,稳稳地将她扶下车辕。

瞬间,汹涌的声浪和复杂的气息劈头盖脸地朝她扑来。街道两旁悬挂着各色纸灯笼,晕开一片片暖黄的光晕,映照着攒动的人头,光影摇曳。

小贩高亢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刚出炉的烤团子咧——!”、“章鱼烧——热乎的章鱼烧!”;食物的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烤团子焦糖般的甜香、章鱼烧浓郁的酱香、炒栗子温热的焦香;

孩童追逐嬉闹的清脆笑声、三味线艺人零散不成调的拨弦声、人群兴奋的交谈声……汇成一片滚烫、嘈杂、生机勃勃的洪流,猛烈地冲撞着她被吉原的脂粉香、规矩和死寂的“繁华”禁锢了数年的感官。

一切都陌生得令人心慌意乱,又鲜活生动得让她目眩神迷,移不开眼。

绫的脚步在一处卖风车的小摊前慢了下来。五彩斑斓的风车随着秋风欢快地旋转,发出细微的哗哗声。她看得入神,不自觉地松开了朔弥的手,向前迈了一小步。

喜欢?朔弥低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绫猛地回神,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般收回目光,轻轻摇头:只是...…从未见过这般多彩的。

朔弥却已示意摊主取下一只蓝色的风车,递到她面前。绫迟疑着接过,风车在她手中转得更欢快了。

她看着那旋转的蓝色叶片,眼中闪过一抹真实的喜悦,唇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个极浅却纯粹的笑涡。

这般毫不设防的、带着稚气的神情,是在樱屋那个必须时刻保持优雅得体的绫姬脸上绝不会出现的。

朔弥看着她,目光深沉,似乎也被这罕见的鲜活所触动。

他牵着她继续向前走。路过一个支着红伞、甜香四溢的摊位时,他停下脚步。

“尝尝?”他看向她。

绫的目光被摊位上那一支支裹着晶莹透亮糖壳、红彤彤的苹果糖吸引。她轻轻点头。

朔弥付了钱,将一支饱满圆润的苹果糖递到她手里。她小心翼翼地结果糖果,犹豫了一下,才试探着咬下一小口。

冰凉脆硬的糖壳在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紧随而来的是苹果清甜微酸的汁水和糖的纯粹甜意,在舌尖交织、蔓延开。

一种质朴而强烈的愉悦感瞬间涌上心头,是吉原那些精致却千篇一律的点心从未给予过的滋味。

“甜吗?”朔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绫满足地眯起眼睛,像只偷腥的猫儿。很甜...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喜。她甚至举了举手中的糖,想让他也尝尝,随即又意识到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缩回了手。

朔弥看着她孩子气的动作,露出的嘴唇弯起满足的弧度,没有说话,只是牵着她的手更稳了些。

那边还有。朔弥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领着她继续向前。

他们路过卖面具的摊子,他为她选了一个白狐面具;看到吹糖人的老艺人,他停下来,看她专注地看着糖浆如何在艺人手中变幻出蝴蝶的形状。

想要吗?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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