砥志录

吉原笼中雀(仇家少主×复仇花魁) / 杍伶 / 2 / 2

那是为艰辛而流,为孤独而流,更为心底那缕斩不断、理还乱的软弱与牵绊而流。

哭了不知多久,她猛地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擦去满脸泪痕。眼中软弱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凶狠的坚定。

她起身,重新点亮灯烛,摊开曲谱,再次拨动琴弦。指尖伤口触弦,刺痛鑽心,她却彷彿毫无所觉。琴音在寂夜中响起,较之前更添一分冷冽决绝,如同对自己心软的鞭笞。

朔弥坐在远离吉原的宅邸书房内,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案几。窗外春雨淅沥,本该是令人心静的安谧午后,他却莫名感到一阵焦躁。

暖阁似乎太久没有去了,那里面属于她的、清冽中带着一丝甜暖的冷香气息,仿佛已彻底被这潮湿的雨气浸透、驱散,只余下空寂。

案头堆积的商会文书变得索然无味。他起身踱步,目光掠过博古架上她曾好奇把玩过的异国珍玩,耳边似乎又响起她偶尔忘形时清脆的笑语。

生活里属于“绫姬”的那部分节奏被骤然抽离,留下一种令人不适的空洞感,无声地侵蚀着他惯常的秩序。

暗卫每日的例行汇报成了他唯一能捕捉她踪迹的途径。听闻她茶席之上应对得当,甚至得了那眼高于顶的宗匠一句赞许时,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涌——有几分意料之中的“果然是我看中的人”的得意,有一丝不愿深究的、类似被外人窥见珍宝的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与…不放心。

她竟真的做得不错?没有他的庇护,她也能在那吃人的地方挣得一席之地?这个认知并未让他感到轻松,反而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隐隐不适。

他发现自己无法忍受这种“看不见”的状态。思念如同藤蔓,在不见天日的心底悄然疯长,缠得他透不过气。他必须去见见她。但以什么理由?承认自己离不开她?绝无可能。

需要一个借口,一个冠冕堂皇、不至于跌了身份的理由。

几日后的一个午后,暖阁外的回廊传来侍女恭敬的通报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姬様,藤堂先生……递了名帖,说是……听闻您三味线技艺精进,特来聆教。”

绫正在临帖的手指一顿,一滴墨在雪白的唐纸上晕开,心下骤起狂澜,恨意瞬间缠紧心脏。

藤堂朔弥——那个她以为再不会单独相见的名字。

然而,在这剧烈的厌憎之下,一丝连她自己都鄙夷的、微弱的悸动,竟如同死灰中的火星,猝不及防地窜了一下。

她猛地攥紧拳,指甲深陷掌心,用疼痛压下这不该有的波动。他为何而来?试探?嘲讽?抑或……一丝她不敢深想、更不该期待的馀念?

她强迫自己冷静,吩咐春桃备下最寻常的煎茶,选了素色无纹、毫无特色的茶具。彷彿这样,就能将两人之间曾有过的、那些带着温度的羈绊彻底抹去,只剩冰冷的客套。

暖阁内,沉水香的气息被一种新的、更浓郁的伽罗香气取代。朔弥踏入暖阁时,刻意维持着面容的冷淡。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快速扫过室内——熏香换了次等的,气息浑浊了些;她身上穿的竟是如此素淡的衣裳,发间也只簪着一根普通的银簪,与往日华彩判若两人。

他心下莫名一窒,随即又涌起一股怒其不争的愠意——离了他,她便只能过这种日子?

他于主位坐下,刻意避开她的目光,视线落在墙上一幅新换的墨竹图上。

“先生。”绫依礼跪坐于下首,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对待任何一位初次造访的贵客。

“嗯。”朔弥应了一声,这才转过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他移开视线,端起侍女奉上的茶,声音听不出情绪:“听闻你前日一曲《六段》,颇得宗久赞赏。”他试图让自己听起来像一位客观的评价者。

“宗匠谬赞,妾身惶恐。”绫垂眸,姿态恭谨疏离,如同最标准的应对模板,听不出一丝波澜。

奉上的茶汤温度适宜,茶具却只是寻常器物。他抿了一口,滋味平平。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

他发现自己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过往,总是她温言软语,或他逗弄取笑,何曾有过这般相对无言的时刻。

他终于提出听琴。绫刻意收敛了所有情绪,指法精准无误,如同最精密的器械在运作。琴声完美,却也冰冷,失了那日茶席上的空灵生气。

朔弥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和那支熟悉的乌木簪上。暖阁内气氛凝滞,只有琴音在两人之间构筑起一道无形的、冰冷的墙。一曲终了,余音散尽。

这琴音,与他记忆中偶尔能触动心弦的韵致,截然不同。

一股无名的失落与烦躁攫住他。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挑剔,试图打破那层完美的冰壳:“指法精熟许多。”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然则……情感稍欠,过于冷硬了些。” 这话出口,他便有些后悔,仿佛暴露了自己的在意。”

“谢先生指点。”绫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心底却像被细针密密刺过。

他永远是这样,高高在上地评判。可悲的是,他那精准的、带着旧日痕迹的挑剔,竟让她指尖残留的旧伤又隐隐作痛起来,仿佛在嘲笑她技艺的生疏——在他面前,她似乎永远无法做到真正的完美和从容。这份因他而起的挫败感,比恨意更让她烦闷。

“今春的樱,开得迟了。”朔弥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话题突兀地转向窗外,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也未察觉的……生硬?

“是,料峭未消。”绫放下琴,轻声应和,目光亦投向窗外,心中却是一片纷乱。

朔弥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副温顺恭敬的模样,此刻却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他忽然觉得无比气闷。他宁可她像过去那样,偶尔使点小性子,或带着娇嗔反驳他几句,也好过现在这般,完美得令人挫败。

他又随意问了两句近日天气,京都趣闻,她皆简短应答,不多一言。气氛尷尬至极。

终于,他起身告辞。自始至终,未有多看她一眼,也未提及任何过往。

离去时,脚步竟有些仓促,仿佛急于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物是人非的空间。

而在他身后,绫始终维持着恭送的姿态,直至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

春风拂过,带来一丝暖意,却吹不散她眉宇间的冰寒与深深的、无处着力的疲惫。他此来,究竟是何意?那看似挑剔的评价背后,又藏着什么?是馀情未了?还是另一种更隐晦的掌控?

她发现自己竟有些看不透他了。这认知不仅带来不安,更带来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倦怠。与他周旋,揣测他的心思,压抑翻腾的恨意,对抗残存的本能……这一切,比应付十个难缠的客人更耗心神。

然而,不可否认,他的点名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认可和庇护的信号。

龟吉的态度立刻有了微妙转变,送来的用度似乎也悄悄恢复了些许。

恨一个纯粹的恶人或许简单。但面对一个行为莫测、动机曖昧,甚至可能带着某种她无法理解也绝不愿接受的‘转变’的仇人,那份恨意便如同陷入流沙,愈挣扎,愈是沉重下坠,裹挟着未尽的情愫、屈辱的利用与无尽的困惑,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艰涩,几乎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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