鸩羽徊

吉原笼中雀(仇家少主×复仇花魁) / 杍伶 / 2 / 2

她巧妙地将自己的异常归咎于舞艺练习的劳累,将一个努力却又略带脆弱的游女形象扮演得恰到好处。

然而,这份来自仇人的、或许是真心的关怀,与她不得不进行的伪装和即将实施的阴谋交织在一起,让她内心的痛苦与撕裂感愈发深重。

每一次在他面前的强颜欢笑,每一次接受他或许真诚的问候,都像是在伤口上撒盐。

待朔弥离去,暖阁只剩下她和春桃。春桃看着绫姬卸下伪装后更加苍白的脸和眼底的绝望,忍不住上前,声音带着哭腔:“姬様…您…您别再这样折磨自己了…奴婢看着…看着心里疼…”

她不敢明说下毒的事,只能紧紧攥住绫冰冷的手,试图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绫只是疲惫地闭上眼,任由她握着,没有言语,那沉默比眼泪更让春桃心碎。

转机发生在一场极为奢华的夜宴之上。樱屋最顶级的“凌霄殿”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宾客皆是京都显贵。

绫作为当席花魁主陪,身着繁复华丽的十二单衣,发髻高耸,金簪步摇流光溢彩,仪态万方地周旋于宾客之间,唇角始终噙着完美无瑕的浅笑。

今夜的主客之一,是一位来自京都、地位极为尊崇的老年大名——伊达宗胜公。其家族昔日与清原家颇有往来,曾在丝绸生意上既有合作亦有竞争。

酒过三巡,宴酣耳热。伊达公已有七八分醉意,苍老却锐利的目光屡屡掠过正在为他斟酒的绫,那目光中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审视与愈发浓重的恍惚。

终于,他放下手中的赤玉酒杯,带着浓重的醉意与几分不加掩饰的缅怀,喟然长叹:“像…真是太像了…绫姬様这眉眼间的神韵,尤其是低眸时的轮廓…”

他摇了摇头,仿佛要甩开某种不切实际的念头,自嘲般嗤笑一声,“若是清原正志家的那位绫还活着,如今也该是你这般风华绝代的年纪了…”

席间喧闹声似乎静了一瞬。绫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仿佛未曾听见。

伊达公却似打开了话匣,继续感慨,语气带着上位者对往事漫不经心的唏嘘与一丝残忍的惋惜:“那孩子,老夫记得…小小年纪便灵秀逼人,尤其擅舞,一支白拍子跳得…啧啧,可谓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清原正志那时常夸他这女儿…可惜啊,真是天妒英才,那么好的一家人,怎么说没就没了…那场大火…唉…”

他摇头晃脑,语气里充满真切的惋惜与物伤其类的悲凉,末了还自嘲一笑,“瞧老夫,真是醉糊涂了,怎地对着綾姬花魁说起这些陈年旧事,扫兴,扫兴…”

一刹那间,绫只觉得耳边所有的丝竹乐声、谈笑声都骤然退去,化作尖锐的嗡鸣。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骤停之后又疯狂擂动,血液逆流般冲上头顶,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无法维持站立的姿态。

“清原正志”、“绫样”、“白拍子”、“大火”……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她灵魂最深处,将那些血淋淋的伤口再次翻搅开来!

她猛地收紧手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借助那尖锐的刺痛才勉强拉回一丝行将溃散的神智。绝不能在此刻失态。

她抬起头,脸上却瞬间绽放出最为嫵媚动人的笑容,艷丽得近乎凄绝,仿佛将所有的痛苦都化作了浓墨重彩的油彩,涂抹在面具之上。

三指执起霰纹酒壶,步履轻盈如蝶,翩然移至伊达公身侧,优雅地为他再次斟满酒杯,声音柔婉,尾音微微上挑:“大人醉语妾身折煞了。”

清酒如银线注入青瓷杯,“清原氏乃云间鹤,妾身不过沟渠萍。妾身这等生于泥淖、长于风尘的卑贱之躯,怎配与那等云端之上的贵女相提并论呢?”

玉杯轻碰伊达杯沿,发出清泠一响,“生养妾身的吉原妈妈常说……游女最忌肖想贵人命,当心折福。”

她巧笑倩兮,将那份锥心刺骨的痛楚掩藏得滴水不漏,言语间将自己贬低至尘埃,将那份可能的关联彻底斩断,又四两拨千斤地将伊达公的感慨定性为醉后失言。

席间眾人闻言,皆附和着笑了起来,气氛瞬间重新变得热闹而暧昧,只当是一段无伤大雅的插曲。

无人看见,她宽大袖袍之下,那双手是如何颤抖不休,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数月难以消退的深痕,血珠渗进茜色衣褶,洇出暗紫痕迹。

宴席散后,綾回到暖阁,屏退左右。当最后一名侍女离开,门扉合拢的瞬间,春桃几乎是扑上前去,想要扶住绫姬摇摇欲坠的身体。

绫却猛地挥开了她的手,跌坐在地,背脊紧贴冰冷刺骨的门板,浑身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她却死死咬住自己的唇瓣,直至尝到血腥味,也不让自己泄出一丝一毫的呜咽。

原来,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眼中,清原家早已是过眼云烟,那个曾经被父母捧在掌心、会跳白拍子的清原绫,也早已化为了灰烬,连被提及都只是一场醉后的误认和需要被即刻纠正的“失言”。

她过去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所有在仇恨与不该存在的情愫间的摇摆,在这轻飘飘的几句话面前,显得如此荒唐可笑,如此微不足道。

“卑贱之躯…生于吉原…取悦人的玩物…”

这些她亲口说出的自贬之语,此刻反复回荡在耳边,如同最锋利的锉刀,一下下碾磨着她的心脏和尊严。

她所以为的蛰伏与伪装,在世人看来,或许本就是她命中注定、就该如此的模样。连对过去的怀念,都成了一种不合时宜的奢侈和错误。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绝望与纯粹的恨意,如同严冬裹挟着冰棱的寒潮,瞬间席卷而来,彻底淹没了之前所有的犹豫、软弱和那点该死的、剪不断的温情牵扯。

伊达公的话语撕掉了最后一层温情的假面,也将她最后一丝退路斩断。

她缓缓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走到妆奁前。

打开暗格,取出那只素白瓷瓶。冰冷的触感此刻不再让她颤抖,反而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报复性的快意。

镜中,映出一张艳丽却毫无血色的脸,泪痕已干,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与决绝,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燃烧殆尽,只余灰烬。

“清原绫早就死了…”她对着镜中那个陌生而美艳的花魁,无声地翕动嘴唇,声音嘶哑得如同梦呓,“死在那场大火里了。”

那么,如今活着的、名为“绫姬”的躯壳,还有什么不能做,不敢做的呢。

复仇,不再仅仅是为了祭奠亡魂,更是为了向这个彻底否定她的过去、将她禁锢于此地、赋予她如此“卑贱”身份的命运,做出最后、最绝望的反击。

她将瓷瓶紧紧攥入手心,指尖用力至泛白,仿佛要将所有的恨意与决绝,都嵌入这冰冷的鸩羽之中。

春桃一直默默跪坐在她身后不远处,看着她如行尸走肉般站起,看着她取出那可怕的瓶子,看着她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疯狂。

春桃的泪水终于无声滑落,她知道,那个在犹豫和痛苦中挣扎的姬様,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她恐惧得浑身发抖,却不敢上前阻止,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啜泣声溢出,绝望地看着绫姬一步步走向那不可知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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