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天刚蒙蒙亮，沉云舒便轻手轻脚地起身。
身边的江不眠睡得正沉，手臂依旧牢牢圈在她腰上，呼吸浅浅洒在颈后，带着一股近乎贪恋的依赖。这些日子，只要鼻尖萦绕着那缕茉莉香，她便能一夜无梦，那些纠缠多年的梦魇，也终于在这份安稳里渐渐淡去。
沉云舒微微动了动，腰上的力道立刻又紧了几分。
她动作一顿，终究没有推开，只是放轻了呼吸。
今天进组后，她要住在剧组安排的酒店，一连好几天都不能回来。这件事昨晚她已经和江不眠说过，那人没多说什么，只是眼底的失落几乎要溢出来，像一只被独自留在家里的大狗，安静又委屈。
沉云舒心里轻轻一软。
她对江不眠的感情，始终停留在克制而温和的好感里，不远不近，恰到好处。她清楚对方近乎执拗的依赖，多半来自长期的孤独与不安，并非什么浓烈深情。而她自己，也只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渐渐习惯了这个人的存在，习惯了她直白的黏人与笨拙的关心，却从未真正动心，更未想过越界。
可即便如此，看着那副模样，她依旧忍不住心软。
沉云舒轻轻掰开环在腰上的手臂，小心翼翼下床。床边放着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衣物、日用品、剧本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江家少夫人的光环，而是靠自己站在镜头前，被人看见“沉云舒”这个人。
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人，她轻轻带上门，离开了别墅。
剧组所在的影视基地，早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场务往来穿梭，灯光、摄影、道具各就各位，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有序的拍摄氛围。沉云舒拖着行李箱刚下车，便看到一个身高大概一米六左右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朝她跑来。
“是沉小姐吧？我是小江总安排给你的助理，我会负责你日常的行程安排的。你可以叫我小薇”
小姑娘看起来年纪没多大，带着圆框眼睛，头发扎成了麻花辫，这个人非常神气。
似乎是被她的活力感染了，沉云舒的心情也不由得更好了几分，她笑着客气道：“好的小薇，以后叫我沉姐就行啦，不必紧张。”
看着沉云舒一副好说话的样子，小薇内心不由得松了口气。本来她接到工作是负责总裁老婆的助理时，她心里还点担忧，毕竟听说一些豪门太太都很嚣张跋扈，看不起人，小薇为自己未来工作环境狠狠担忧着。
不过新雇主看起来很平易近人，又长的如此漂亮，小薇对工作的热情也随之增加了不少。
沉云舒今天要拍的，是角色接连几场情绪层次极强的内心戏。
角色在亲情与现实的双重挤压下，从强装体面，到压抑崩溃，再到独自撑着重新站起来。没有激烈冲突，没有夸张嘶吼，全靠眼神、微表情、肢体细节撑起整场戏，对演员的共情力与控制力要求极高。
化妆时，沉云舒闭着眼，彻底沉入角色世界。
她想起自己被家族当作联姻工具推开，想起那些被迫放弃热爱、隐忍度日的岁月，想起无人可依的孤独夜晚。那些真实情绪与角色心境隐隐重合，让她不必刻意表演，便能轻易触摸到人物灵魂深处的柔软与倔强。
她要演的，从来不是一个符号，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妆造完成，沉云舒换上戏服。
素净却有质感的长裙，头发松松挽起，妆容清淡，整个人温婉沉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韧劲。她没有过多寒暄，独自走到拍摄区角落，反复翻看剧本上密密麻麻的批注，从台词停顿、语气轻重，到情绪转折、眼神落点，一字一句都不肯放过。
张导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在浮躁的圈子里，这样沉得下心的新人，实在少见。
“各部门准备！”
场记一声落下，片场瞬间安静。
第一场戏，是角色独自坐在空荡房间，面对一地狼藉，无声消化委屈与疲惫。
镜头缓缓推进，沉云舒缓缓坐下，脊背微微垮着，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目光落在凌乱地面，表面平静无波，可指尖微微蜷缩、嘴角轻轻抿紧的细微动作，却泄露了心底翻涌的情绪。
那是被生活磋磨到连难过都无力的状态。
她抬手想拂开额发，手臂在半空一顿。眼底慢慢泛起水光，却始终倔强不落。睫毛轻颤，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翼，脆弱得一碰即碎，却死死撑着不肯狼狈。
没有哭腔，没有嘶吼，甚至没有一句台词。
可那份压抑到极致的悲伤，却透过镜头直击人心。
许久，她低下头埋在膝盖间，肩膀轻轻颤抖，压抑的哽咽细微却破碎，独自承受一切的委屈与倔强扑面而来。
“卡——很好！一条过！”
张导声音里带着明显满意，片场响起细碎赞叹。
沉云舒缓缓抽离情绪，微微喘息，额角渗出汗珠。全身心投入表演的感觉陌生又熟悉，像是找回了遗失多年的自己，心底泛起久违的充实与喜悦。
她礼貌道谢，态度温和谦逊，没有半分架子，很快赢得不少好感。
拍摄顺利推进，直到中场换景，暗流忽然涌来。
沉云舒坐在休息椅上翻看后续剧本，场务端来一瓶水，放在她手边。她没多想，拧开喝了一口，刚咽下去没多久，喉咙便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痒，紧接着越来越明显，像是有细小绒毛卡在里面，忍不住轻咳起来。
一开始只是轻微，后来咳得越来越频繁，声音都微微发哑。
小薇见状急忙走了过来：“沉姐你怎么了？怎么会突然开始咳嗽了？”
“不知道，喝了水之后喉咙有点痒。”沉云舒压着咳嗽，声音已经有些沙哑。
小薇拿起水瓶看了看，那瓶饮用水看起来和正常的没什么区别，是剧组平时准备的矿泉水。
但小薇毕竟有了些工作经验，她想了想，还是偷偷附耳到沉云舒身边说：“沉姐，以后不是我给你的水最好都不要拿，你第一次进剧组，很多阴暗的事你可能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