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透明人

林小葵用了三天时间，把1958年到1963年的旧报纸全部整理完了。六年的报纸，粘了四百多张，每一张都整整齐齐地码在文件柜上，按年份、月份、日期排好，缺的也列了清单，等着去档案室补。

周四早上，她把清单送到刘主任办公室。刘玉芬接过来，看了一眼，放在桌上。“嗯。放那儿吧。”

“刘主任，清单上缺的那几份，我去档案室补？”

“不急。档案室最近在搬家，乱得很。过阵子再说。”

“那我今天做什么？”

刘玉芬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写东西。“你去帮陈小萌整理一下资料。她刚来，什么都不懂。你带带她。”

林小葵愣了一下。带实习生？这不是王芳的活儿吗？但她没说，点了点头。“好。”

走出办公室，陈小萌正在工位上喝奶茶。看见她，眼睛亮了。“小葵姐！刘主任让你带我？”

“对。你手头有什么活儿？”

“有！王姐让我整理去年的会议记录，好多我都看不懂。”她把一摞文件搬到林小葵桌上，“这些是去年的。这些是前年的。这些是大前年的。”三摞，堆得像三座小山。

林小葵看着那三座小山，心里叹了口气。这些活儿，以前是她干的。现在，是她教别人干。她坐到陈小萌旁边，一份一份地教——这个文件是什么格式，那个数据要从哪里找，领导的讲话要怎么写纪要。陈小萌学得很快，记了满满三页笔记。

“小葵姐，你好厉害！什么都知道！”

“来了两个月了，总得知道点东西。”

“两个月就这么厉害？那我来两个月也会这么厉害吗？”

“会的。”她笑了，“你比我聪明。”

陈小萌开心地跑回自己的位置，开始干活。林小葵回到角落里，打开那台旧电脑。屏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邮件，没有任务，没有待办事项。她盯着空荡荡的桌面，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震了。钱多多的消息：“小葵！今天中午食堂有糖醋排骨！我给你占座！”

“好。十二点见。”

她放下手机，不知道该干什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以前这个时候，她在写稿子、改方案、对接媒体。现在，她在看车流。

“小葵姐。”李小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没事吧？”

“没事。怎么了？”

“你站在那儿好久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十五分钟。她站了十五分钟，什么都没干。“没事。就是在想事情。”

李小明看着她，欲言又止。“小葵姐，刘主任是不是在——”

“在什么？”

“在晾着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吧。”

“那你怎么办？”

“怎么办？”她想了想，“等。”

李小明不懂，但他没有追问。

中午，她去食堂吃饭。钱多多已经占好了位置，桌上摆着两份糖醋排骨。看见她，招手：“小葵！这边！”

她端着餐盘走过去，坐下来。钱多多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没睡好。”

“是不是因为刘主任？”

她没有说话。

“我都听说了。她让你带实习生，让你粘旧报纸，让你没事干。”钱多多放下筷子，“她在整你。”

“也许不是整。是——冷处理。”

“冷处理？”

“就是不让你有事干，不让你露脸，不让你被人看见。时间长了，大家就忘了你。你就成了透明人。”

钱多多的眼睛瞪大了。“那怎么办？你不能让她这么搞你啊！”

“怎么办？”她扒了一口饭，“我查陈建平的时候，刘主任帮过我。在评委组会议上，她替我说过话。我不能因为她现在对我不好，就把以前的好都忘了。”

“那你就忍着？”

“不是忍。是——”她想了想，“是等。等她不怕了。等她觉得我不会取代她。等她看到——我只是想做事。”

钱多多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你这个人，真的太好说话了。”

“不是好说话。是——她不是坏人。她只是怕。”

下午回到办公室，刘主任从办公室出来，站在门口拍了拍手。“大家注意一下。下周集团有个党建工作交流会，我们要出一篇报道。谁写？”办公室安静了。以前这种活儿，都是林小葵干的。现在，没人说话。

“王芳，你来写。”刘主任说。

王芳愣了一下。“我？我好久没写了——”

“不会就学。你不是老人吗？老人还能被新人比下去？”刘主任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林小葵。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说谁。

王芳低下头。“好。我写。”

刘主任转身进了办公室。门关上了。王芳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林小葵看着她，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起来，走到王芳旁边。“王姐，我帮您？”

“不用。”王芳的声音很硬，“我自己写。”

“可是——”

“我说了不用。”王芳看着她，眼眶红了，但声音还是硬的，“你是新人，你出风头。我是老人，我写不了。你别管了。”

林小葵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王芳低下头，开始打字。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重，像是在发脾气。她回到角落里，坐在那台旧电脑前面。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她盯着空荡荡的桌面，突然觉得自己真的成了透明人。没有人需要她，没有人找她，没有人看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