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卷尾：新路程
林小葵到江城远郊工业区的第一天，是周日。没有欢迎仪式，没有接站的人，只有一条短信：“宿舍在厂区东门，钥匙在门卫室。明天八点报到。”她拖着行李箱，背着那台相机，按照手机导航走了四十分钟。路越走越窄，楼房越走越矮，最后变成一排灰扑扑的六层板楼。墙皮脱落，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在楼与楼之间。楼下有个小卖部，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只剩下“利民商”三个字。
门卫室的大爷看了她的身份证，翻了十分钟的登记本，找到了她的名字。“林小葵，中汽总部来的？三楼，302。钥匙给你。热水器坏了，要烧水洗澡。暖气要到下个月才来。这几天冷，多穿点。”她接过钥匙，拖着行李箱上了三楼。走廊里堆着杂物，旧自行车、纸箱子、蜂窝煤。302的门是铁的，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去年的。她打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开灯，灯没亮。再按，闪了一下，灭了。灯泡坏了。
她放下行李箱，站在屋子中间。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单是灰的，桌子有划痕，椅子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窗户外面是厂区，烟囱冒着白烟，机器的声音嗡嗡的，像远方的闷雷。她走到窗边，拍了一张照片。不是给谁看，是给自己看。这是她选的。不后悔。
她换了灯泡，烧了水，擦了桌子，铺了床。弄完已经快九点了。她坐在那把瘸腿椅子上，拿出手机，看到群里几十条消息。刘主任问到了没，王芳问宿舍怎么样，李小明问冷不冷，陈小萌问有没有奶茶店，赵副主任问暖气来了没，顾北辰问热水器修好了吗，沈慕白问吃了吗，她爸问被子够不够厚，她大伯问报到时间是几点。她一条一条地回——到了。宿舍还行。冷。没有奶茶店。暖气下个月来。热水器坏了，烧水洗的。吃了，泡面。被子够厚。明天八点报到。然后发了一个太阳。
群里安静了。她放下手机，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和她在中汽宿舍里看到的那条一模一样。她盯着那条裂缝，笑了。换了地方，裂缝还在。她也还在。还是林小葵。拍片子的。
周一早上七点，她到了厂区门口。门卫是个年轻小伙子，穿着深蓝色工装，胸牌上写着“赵志刚”。看了她的工牌，笑了。“你就是林小葵？总部来的？拍《等雪的人》那个？”她愣了一下。“您看过？”“看过。老马那期。我爸就是锅炉工，修了三十年。你拍的他，我爸看了，哭了。”她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拍了老马，老马的儿子在这里。在江城远郊，在这座灰扑扑的厂区门口，在门卫室。他看过她拍的片子，他爸哭了。她等到了。不是等到了感谢，是等到了“有用”。
“赵师傅，您爸还在修锅炉吗？”“在。还在修。看了你拍的片子，修得更起劲了。说‘机器还在转，不能停’。”她笑了。“机器还在转，不能停。您爸说得对。”
她走进厂区。办公楼是三层，楼梯扶手生了锈，走廊里的灯坏了一半。市场部在二楼，门开着，里面坐着四个人。三男一女，年纪都比她大。看见她，有人站起来，有人没动。站起来的那个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夹克，头发稀疏，笑起来露出两颗假牙。“你就是林小葵？总部来的？欢迎欢迎。我是市场部主任，姓姜，姜还是老的辣那个姜。”林小葵伸出手。“姜主任好。我是林小葵。以后请多关照。”姜主任握了握她的手，手很糙，掌心有老茧。不是坐办公室的手，是跑一线的手。
“你坐那儿。靠窗。光线好，适合剪片子。”
她坐到靠窗的位置，桌上有一台电脑，不是新的，但能开机。桌角放着一盆绿萝，蔫蔫的，叶子发黄。她倒了半杯水，浇在根部。绿萝精神了一点。她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是系统默认的蓝色，什么都没有。没有集团系统，没有内部论坛，没有“等雪的人”的文件夹。她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中汽集团的官网。首页上还有她的片子——《等雪的人》第三十二期，老马的锅炉。点击量已经破了十万。她在评论里看到一条留言——“林小葵，你在哪？我们等你回来。”她没有回复。她在这里，在江城远郊，在工业区，在市场部。在造雪。
上午，姜主任给了她一堆资料。客户名单、市场报告、竞争对手分析。她翻了翻，数据很旧，格式很乱，有些表格还是手填的。“姜主任，这些资料什么时候的？”“去年的。前年的。大前年的。没人整理。你来了，你整。”她笑了。又是整理资料。在中汽总部，她整理五年档案。在这里，她整理三年市场报告。她不怕。坐得住。
她打开excel，开始录入。客户名称、联系人、电话、地址、采购记录。一行一行，一家一家。录入到第三十家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这家客户的地址，就在工业区附近，骑车二十分钟。她拿起电话，拨了过去。“喂，您好，我是中汽贸易市场部的林小葵。想问一下，您这边最近有采购需求吗？”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林小葵？拍《等雪的人》那个林小葵？”“是我。”“你到江城了？”“到了。昨天到的。远郊工业区。”“我看了你拍的片子。老马那期。我哭了。我舅就是锅炉工。修了四十年。”她攥着话筒，眼泪掉下来了。又是锅炉工，又是修了四十年，又是看了哭了。她等到了。等到了“有用”。不是拍给领导看，是拍给锅炉工看。是拍给他们的儿子、侄子、外甥看。让他们知道，有人在拍，有人在记，有人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