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被孤立

她没说话。赵志刚说的“躲”，就是姜主任的意思。让她出去跑，别待在办公室里。不是不信任她，是让她避开那些目光。避开那些怀疑、沉默、不说的尴尬。她不在，他们就不难受了。她不在，她也不难受了。

回到宿舍，她泡了咖啡。新保温杯，不晃。喝了一口，苦的。她加了三包糖，两盒奶，才喝出甜味。她坐在那把瘸腿椅子上，看着窗外。烟囱还在喘，白烟被风吹散。她想起今天跑的那些厂，想起门卫老头说“厂长不在”，想起采购不在，想起厂长说“太贵了”。她想起李姐在茶水间断了的话，想起大勇和飞哥在食堂的沉默，想起姜主任说“信息泄露”。她没做错什么，但她在承受做错的人该承受的东西。

手机震了。她爸的电话。“爸。”“今天怎么样？”“跑了城西。六家厂，一家都没谈成。”“为什么？”“不在，不感兴趣，嫌贵。”“你难过吗？”“不难过。客户跑不下来是常事。我难过的是别的事。”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什么事？”“同事不理我了。李姐不跟我说话，大勇不跟我说话，飞哥也不跟我说话。不是不理，是不敢理。他们怕跟我说话，别人会以为他们站我这边。他们不站队。他们只是不说话。”她爸没说话。她继续说。“我不怪他们。他们也要活。在这个地方，站错队，就活不下去。他们只是不说话。不说话，就不会错。”

“小葵，你妈说——‘不理你的人，不是坏人。他们只是怕。你做的事，他们做不了。他们怕了，就不理了。’”

“我不怪他们。我只是不习惯。以前他们跟我说话，现在不说了。以前李姐给我辣条，现在不给了。以前大勇让我带他去青山，现在不去了。以前飞哥让我帮他看方案，现在不看了。他们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的不是他们不理我，我怕的是，他们永远不理我。”

“不会的。你做出下一个订单，他们就理你了。”

“下一个订单在哪？”

“在城西。在你今天跑的那六家厂里。在你明天要跑的客户里。在你等的地方。你等着。”

她挂了电话，坐在床上。电热毯开着，脚暖了。热水壶烧着水，咕嘟咕嘟响。袜子穿着，毛茸茸的。她看着窗外的月亮，从烟囱后面升起来，冷冷的，白白的。她想起赵志刚说的“你不在，他们就不说了”。她不在的时候，他们说她了吗？说了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在不在，他们都会说。她不在，他们说她。她在，他们不理她。她选不理。不理，就听不到。听不到，就不难受。

她打开电脑，写“等雪的人”第三季的脚本。第八期，被孤立。她写——“李姐不跟我说话了。大勇不跟我说话了。飞哥也不跟我说话了。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他们怕跟我说话，别人会以为他们站我这边。我不怪他们。他们也要活。我只是不习惯。以前食堂有人喊‘小林，这边’，现在没人喊了。以前茶水间有人跟我聊天，现在我一进去，别人就出来。以前下班有人跟我说‘明天见’，现在不说了。我还在。他们也在。只是不说话。”她保存了。读了一遍，删了。不该写这些。写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忘不掉。她要忘掉。忘掉李姐的眼神，忘掉大勇的沉默，忘掉飞哥的低着头。忘掉食堂的安静，忘掉茶水间的断话，忘掉下班时没人说“明天见”。她合上电脑，躺下。

手机震了。顾北辰的消息。“今天跑城西了？”“嗯。六家厂，一家都没谈成。”“路远吗？”“远。骑了一个小时。”“路好走吗？”“不好。坑坑洼洼，大货车多。”“明天还去？”“去。还有几家没跑。”“你一个人？”“嗯。”“小心点。”“好。”

她回了一个太阳。他回了“嗯”。她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条裂缝，想起在中汽总部的时候，她也盯着裂缝。那时候她不知道会来子公司，不知道会跑客户，不知道会被孤立。现在知道了。她不怕。怕的是不知道等多久。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电热毯暖着脚，热水壶在旁边，粉色的，印着花。袜子穿着，灰色的，毛茸茸的。她等到了。等到了电暖器，等到了热水壶，等到了电热毯。等到了王厂长说“你在，我信”。等到了赵志刚说“我信你”。等到了她爸说“你等着”。还没等到同事理她。但她不急。订单会到，客户会到，信任也会到。等到了，他们就理她了。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