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年终

林小葵当主任的第一个年头，在十二月的最后一天画上了句号。这一年，市场部业绩翻了两番，大勇成了城西片区的负责人，飞哥升了市场部副经理，苏晓开始带第二拨新人。方婷婷出师了，独立签了第一单，客户是青山镇一家新开的精密铸造厂。她签完之后，骑着摩托跑到厂区，在岗亭门口按喇叭。赵志刚探出头，问她怎么了，她说：“签了，第一单。”赵志刚扔给她一把花生米。

林小葵站在办公室窗口往下看，方婷婷仰着头朝她挥手。她也挥了挥手。

下午，姜主任从老家来了，不是来上班，是来看看。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但背还直。他站在市场部门口，看了一圈。大勇在打电话，飞哥在改方案，苏晓在给新人培训，方婷婷在录合同。姜主任没说话，走到林小葵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框。

“姜主任？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一年了，你们干得怎么样？”

她给他泡了一杯茶，不是王厂长的粗茶，是沈慕白寄来的铁观音。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点了点头。“还是这茶好，不苦，回甘。小林，你当主任这一年，没瞎管。你们业绩翻番，人也没跑。人没跑，比业绩重要。”她没说话，她不是没瞎管，是只管跑的人。跑的人不用管，不跑的人才要管。

姜主任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还是那些人，位置没变。大勇还坐那，飞哥还坐那，苏晓还坐那。你坐了我的位置。好。”他走了。林小葵送到楼下，赵志刚正剥花生米，看见姜主任，站起来。“老主任，退休了还来视察？”姜主任笑了。“来吃你的花生米。”赵志刚把剥好的推过去。姜主任抓了一把，放进嘴里。“咸的，不回甘。”赵志刚说：“咸也是甘。你品。”姜主任又嚼了两粒。“嗯。回甘。”他走了。

晚上，林小葵给沈慕白发了一条年度消息，不只是问候，是总结。

“沈哥，一年了。业绩翻番，大勇升了，飞哥升了，苏晓带新人了，方婷婷出师了。您教的那些，我都用上了。等，跑，信。等到了就跑，跑到了就信，信了就不改。您那边呢？海看了吗？船回来了吗？”

她等了很久，以为又收不到回复。正准备放下手机去洗漱，屏幕亮了。一条长短信，分了好几段。

“小林，海看了。每天看，看了一年。船有时候晚点，但都回来了。你们那边烟囱喘得稳，我就放心了。你当主任第一年，过了关。不是业绩过关，是你人过关。你带了人，人留下了，跑了，还带着新人在跑。这就过了。我这边也过了，办事处业绩达标，团队没散，海看了，船回了。都好。”

她看完，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对着那幅画着烟囱的婚纱照发愣。

顾北辰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是她明天要签的合同。“明天最后一天，签完就放假了。”她接过合同，翻了翻，没问题，签了。“顾副总，明天除夕，我们回老家过年。你爸妈也去，在你家还是在我家？”他愣了一下：“一家一年，轮着。今年去你家。明年去我家。”她笑了。

除夕，江城。老家的厨房里，她妈炖着排骨，她爸在贴春联。顾北辰在阳台给顾北辰的父母打电话，说在江城过年，都好。林小葵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妈的背影。她妈老了，腰弯了，但手还稳。

“妈，我来。”她接过铲子，翻了几下排骨。她妈站在旁边看着。“你也会做菜了？” “会。简单煮个面，炖个汤，不难。难的是你做的，学不会。”她妈笑了。“你学不会，就别学了。我还能做几年。做不动了，你想吃也没了。”她低下头，眼泪掉进锅里。她妈装作没看见，递了一块排骨给她。“尝尝咸淡。”她咬了一口，甜的，酸的，酥烂。和从小到大一个味。

年夜饭，两家人坐在一起。她爸倒了白酒，顾北辰的爸也倒了。她妈喝了点米酒，顾北辰的妈也喝了。林小葵端着豆奶，顾北辰端着白开水。她爸站起来：“新的一年，身体健康，平安喜乐。”她妈加了一句：“早点生个孩子。”顾北辰的妈跟着点头。林小葵看着顾北辰，他没看她，端起白开水，和她爸碰了一下杯。

晚上，她泡了咖啡，新保温杯，不晃。顾北辰泡的，加三包糖两盒奶。喝了一口，热的，甜的。

她打开电脑，写“等雪的人”第三季的脚本。第七十四期，年终。

她写道——“一年了。业绩翻番，大勇飞哥苏晓方婷婷都在跑。跑的人不用管，不跑的人才要管。姜主任回来看了一眼，说人没跑比业绩重要。沈哥说他也过了关，办事处业绩达标，团队没散，海看了，船回了。都好。除夕，两家人坐一块，她妈让她早点生。她没应，他也没应。不是不生，是没到时候。时候到了就生了。生了就不跑了？跑。生了也要跑。跑着的人，不会停。”她保存了。

窗外的月亮从楼后面升起来，冷冷的，白白的。她看着那根烟囱——老家的房子没有烟囱，但她心里有。那根烟囱在厂区，还在喘。明天年初一，后天年初二，大后天年初三。初七上班。上班了，烟囱还在喘。跑了一年，明年还要跑。跑不断，就好。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