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春天的小孩
三月，春天真的来了。
废园的桂花树冒出了成片的新叶，嫩绿色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像一片片小小的玉。楼下的花坛里，有人种了一排月季，红的花苞从刺枝上冒出来，一颗一颗的，像攥紧的小拳头。那只柯基每天还是来闻树根，主人已经拽不动它了，干脆蹲在旁边抽烟，等它闻够了再走。
白七七最近迷上了种花。
起因是沈若棠送了她一包花种子，说是从网上买的，叫“七里香”，据说开花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味。白七七如获至宝，当天就去楼下挖了一盆土，把种子全撒进去了。林阳说一个盆里撒这么多颗，长出来会挤。白七七说挤就挤，热闹。林阳没有再说什么。
种子是第三天发芽的。白七七早上拉开窗帘的时候，看到土面上冒出了几根细细的白芽，像婴儿的手指，从黑暗中伸出来，试探着这个世界。她趴在窗台上，脸几乎贴着花盆，看了整整十分钟。
“林阳！发芽了！七里香发芽了！”
林阳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那是草。”
“不是草！是七里香！你看这个芽的形状，和网上说的一模一样！”
“网上说七里香的芽是紫色的。这是白的。”
“那是——那是光线问题！你看的时候光线不对！你来看，从这个角度看，它是紫的！”
林阳走过去，从她指的角度看了一眼。芽还是白的。
“你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是你眼神不好！你老了！老眼昏花！”
“我没老。”
“你老了！你比我老！你才二十多岁，比我老多了！我三百多岁还是小姑娘！你已经是大叔了！”
“大叔也是你选的。”
白七七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的脸慢慢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她猛地转过身去，把脸埋进胳膊里。“谁、谁选你了！是你选的我！是你把我关在罐子里的！是你让我签契约的！是你——是你说——”
“说什么？”
“说——”她的声音闷在胳膊里，小得像蚊子哼，“说你也喜欢我。”
“嗯。说了。”
“那你就是选了我。”
“那你呢？”
白七七从胳膊上抬起头，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我——我也选了你。从罐子里的时候就选了。你把我关在里面，那么黑，那么小，我气得要死。但你在外面说话的时候，我就不怕了。你说‘别吵，明天给你煮面’。我就想，这个人，虽然很坏，但至少会给煮面。”
林阳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所以你是因为面才选我的？”
“才不是！是因为——因为——”她想了半天，想不出来，更气了，“因为你这个人！不是因为面！面谁不会煮！我也会煮！”
“你煮的不能吃。”
“能吃！宋晚说能吃！贺言也说能吃！他们都吃了！”
“他们那是客气。”
“你——！”白七七气得把靠垫扔过去，林阳接住了。她又扔了一个，他又接住了。她把第三个靠垫抱在怀里，不扔了，瞪着他。
“林阳，你以后不许说我煮的东西不能吃。”
“好。”
“要说好吃。”
“好。”
“要说很好吃。”
“好。”
“要每次都说。”
“好。”
白七七笑了。她把靠垫放回沙发上，重新趴在窗台上，看着那盆七里香。白芽又长高了一点，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林阳，你说它什么时候能开花？”
“夏天。七里香夏天开。”
“那还要好久。”
“不久。过完春天就到了。”
“春天才刚来，你就说过完了。”白七七把脸贴在花盆边上，对着那些白芽轻声说，“你们快点长。夏天我要闻香的。不香的话，就把你们搬到废园去，让桂花树看着你们长。”
芽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像是听懂了。
三月中旬的时候，贺言和沈若棠来了。
沈若棠带了一盒自己烤的饼干，形状歪歪扭扭的，有星星、有月亮、有爱心。白七七吃了一块星星，说好吃。又吃了一块月亮，说更好吃。又吃了一块爱心，说最好吃。然后她把整盒都抱在怀里了。
“你给林阳留一块。”沈若棠笑着说。
“他不爱吃甜的。我帮他吃。”
“我什么时候说不爱吃甜的？”林阳从厨房探出头。
“你每次吃甜的都皱眉头！你以为我没看到！”
“那是因为太甜了。”
“那你就是不爱吃甜的！皱眉头就是不喜欢！我帮你吃，你就不用皱眉头了！我是在帮你！”
沈若棠笑着看两个人拌嘴，没有插话。贺言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窗台上的纸。那些纸从窗台的左边贴到右边，从上面贴到下面，密密麻麻的。他看了很久，目光停在一张很小的纸上，上面写着——“他说我尾巴好看。说了两遍。”
贺言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沈若棠走到窗台前，看着那些纸。“你们每天都写？”
“嗯。”白七七趴在窗台上，“每天写一张。有时候写天气，有时候写心情，有时候写林阳又跟我抢火腿肠了。写完了贴在窗台上，让木雕看着。”
沈若棠看着那尊木雕，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它很安静。”
“它一直在听。什么都听。我们说过的每一句话，它都记得。”
沈若棠点了点头。她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窗台上。是一面小镜子，巴掌大，圆形的，木头框，雕着简单的花纹。白七七看到镜子，愣了一下。
“这是——”
“送给你的。”沈若棠说，“不是让你照脸。是让你照尾巴的。你的尾巴那么好看，你自己看不到。有了镜子，你就能看到了。”
白七七看着那面镜子，眼眶红了。“这是你买的？”
“不是。是我自己做的。木头是我在废园捡的，桂花树的树枝。去年秋天落的，我捡了一截，磨了很久。镜子是在网上买的镜片，自己镶上去的。做得不好看，但——”
“好看。”白七七把镜子拿起来，举到身后，从镜子里看自己的尾巴。六条银白色的大尾巴在镜子里晃来晃去，毛茸茸的，在阳光下泛着光。“好看！我的尾巴好看！你的镜子也好看！谢谢你，若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