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春天的小孩
沈若棠笑了。“不客气。”
白七七把镜子放在木雕旁边，退后两步，看着它们并排站在一起。木雕是深褐色的，安静地站着，嘴角翘着。镜子是浅木色的，圆圆的，像一轮小月亮。
“树，你有邻居了。是若棠做的，桂花树的树枝。你认识吧？就是废园那棵桂花树，你看着它长大的。它的木头做的镜子，放在你旁边，陪着你。”
木雕的光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像是在说——我认识它。
白七七笑了。她转过身，看到贺言站在窗台前，看着那些纸。他的目光停在另一张纸上，上面写着——“今天贺言打电话来说，若棠记得他了。他说了两个字，‘恭喜’。然后他哭了。我没告诉他，我也哭了。”
贺言看了很久，没有说话。他把茶杯放在桌上，转身走到门口。“走了。下午还有案子。”
“再坐一会儿嘛！”白七七追到门口，“饼干还没吃完呢！”
“你吃。”
“那我送你们下楼！”
三个人下了楼。春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楼下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新叶在阳光下绿得发亮。沈若棠站在树前，仰头看着那些叶子。“这棵树，会长很大吧？”
“会。”白七七说，“会长得比那棵老槐树还大。”
“那要很久。”
“没关系。我等得起。”
沈若棠看着她，笑了。“你什么都能等。”
“也不是什么都能等。”白七七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林阳，“有些事不用等。有些人不用等。他们自己就来了。”
贺言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送走了贺言和沈若棠，白七七趴在窗台上，看着那面小镜子。镜子里的尾巴在晃，银白色的，毛茸茸的。
“林阳，你说，若棠为什么要送我镜子？”
“因为你的尾巴好看。你照不到，她帮你做一个，让你照。”
“不是。她是想让我看到自己。我每天看树，看纸，看木雕，看窗外的天空。我看很多东西，但从来不看自己。她怕我忘了自己长什么样。”
“你记得自己长什么样吗？”
白七七想了想。“记得。我的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鼻子小小的，嘴巴——嘴巴不大不小。头发是银白色的，很长，垂到腰。尾巴有六条，银白色的，很软，很暖。我长这样。我记得。”
“那就好。”
“但有了镜子，就更好了。每天照一照，确认一下。我还是我，没有变。”
白七七把镜子举到面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小小的鼻子，不大不小的嘴巴。银白色的头发散在肩膀上，有几缕垂下来，在风里飘着。她对着镜子笑了笑，镜子里的人也笑了笑。她眨了眨眼睛，镜子里的人也眨了眨眼睛。
“是我。”她轻声说，“还是我。没有变。”
她把镜子放回窗台上，放在木雕旁边。两个并排站着，一个深褐色，一个浅木色。一个在笑，一个在照。一个在记，一个在看。
窗台上的纸又多了一张。是白七七今天早上写的，红笔，字歪歪扭扭的：“若棠来了。她送了一面镜子。桂花树的木头做的。很香。”
纸的背面，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是林阳的笔迹，写得很轻，像是怕被谁看到。
“她笑了。她笑起来很好看。”
白七七没有看到那行字。她趴在窗台上，看着那盆七里香。芽已经长高了很多，从白色变成了嫩绿色，有两片叶子展开了，小小的，圆圆的，在风里轻轻晃。
“快了。”她轻声说，“夏天快来了。你要开花。香香的，满屋子都是。”
芽在风里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三月过完的时候，七里香长出了第三片叶子。白七七每天给它浇水，跟它说话，把它搬到阳光最好的位置。她说这是“爱的浇灌”，林阳说这是“溺爱”，白七七说你不懂，植物就是要多说话，说多了它就长得快。
“那我天天跟你说话，你怎么没长？”
“我长了！你没看到吗！我长高了一厘米！上次量的时候！”
“那是你鞋跟高了。”
“我没有穿高跟鞋！我光脚量的！你看着我量的！”
“那可能是量错了。”
“林阳！！！”
窗台上的纸又多了几张。木雕旁边的镜子每天都被擦得锃亮，白七七说镜子要干净，不然照出来不好看。林阳说镜子照的是你，不好看也是你的问题。白七七气得一天没跟他说话，第二天又忘了，趴在窗台上喊他来看七里香的新叶子。
春天就是这样过的。一天一天地，一张纸一张纸地，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不知不觉，窗台上的纸贴满了整面墙，七里香长出了第四片叶子，桂花树的枝条上挂满了嫩绿色的新叶，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白七七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些新叶。“林阳，夏天快来了。”
“嗯。”
“夏天来了，七里香会开花。”
“嗯。”
“会很香。”
“嗯。”
“满屋子都是香味。”
“嗯。”
“你会说别的话吗？”
“会很香。”
白七七笑了。她把脸贴在窗台上，看着那盆七里香。四片叶子，绿绿的，圆圆的，在风里轻轻晃。再过一个月，它会开花。白色的，小小的，一朵一朵的，像一盏盏小灯笼。会很香。满屋子都是香味。
她闭上眼睛，闻着春天的风。风里有泥土的味道，有树叶的味道，有远处早餐铺子的油条味。还有木头的味道——窗台上那尊木雕的，深褐色的，安静的，带着八十七年时光的味道。
“树，春天快过完了。”她轻声说，“你过得好吗？”
木雕没有回答。但它的光泽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很好。
白七七笑了。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地飘着，像棉花糖。远处有鸽子飞过，鸽哨的声音在风里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口哨。
春天快过完了。夏天快来了。七里香快开了。
窗台上的纸又多了几张。木雕旁边的镜子又亮了一些。楼下桂花树的叶子又密了一些。那只柯基又来了，在树根旁边闻了闻，然后被主人拽走了。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一天一天地，一张纸一张纸地，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有人在，有树在，有纸在，有镜子里银白色的尾巴在晃。
春天快过完了。但春天还会再来。明年的春天，后年的春天，每一年的春天。她都会在这里，趴在窗台上，看树，看纸，看木雕，看镜子里的自己。
还是那个样子。圆脸，大眼睛，小鼻子，不大不小的嘴巴。银白色的头发，银白色的尾巴。没有变。
她不会变的。他也不会变的。窗台上的纸不会变的，木雕的表情不会变的。春天会走，但会回来。夏天会来，也会走。秋天、冬天，都一样。来来去去，去去来来。但窗台在这里，纸在这里，木雕在这里。她在，他也在。
这就够了。